本想去超市买一瓶水,结果逛了半小时,什么也没买。
走出货架整整齐齐的长廊时,手心空空的,逛了又逛。经过卖晾衣架的架子时,我停了很久,并没有想要买它。没有,就是看了看。看那些不锈钢的夹子排排坐的样子,像一排小钟摆。不自觉抬起手,在自己衣领上没有目的地摸了摸,衣领是薄薄的T恤边,有点潮,大概是早晨洗了脸溅湿的。
厨房窗台上的玻璃杯是空的,早晨的水干了一半,是这个时间,我该去阳台了。
阳台上那片白一直在。
你回来的时候,风把衬衫拎起来,吹成一个圆鼓鼓的肚子,然后“啪”一声撞到晾衣杆上,沉闷的,不像拍手,像迟到了很久终于交上作业的人轻轻把本子放在讲台上的那一下。我在客厅听得见那声音,于是走过去看。
它就晾在那儿。白衬衫,领口没有翻好,右侧袖子扭了一截,风来时整件衣服扭动,像一条被水浸透的鱼在尽力游。我想起早晨洗它的时候,指腹搓过它领口的污渍,那种布料被水浸透后压在你指腹下又弹起来的感觉,软中带一点点倔。此刻它湿气重,衬衫下摆的水珠吊着,晃,晃,攒够了就“嗒”一声掉到水泥地上,一滴,又一滴,成了不整齐的节拍。
我站在离衬衫三步远的地方,忽然有光线落在我肩上。秋天的太阳是轻的、薄的、暖沙沙地落在皮肤上,不像夏天那么重。我低头看我的影子,从脚跟开始被拉得长长,一直延伸到阳台角落里那盆薄荷边上。薄荷长得有些过度,新叶子顶开旧叶子,叠加的绿很厚很密,带着粗糙的毛边,叶缘有点干燥。我伸手掐了一片,指甲陷进叶肉里,那股凉气立刻透过来,薄荷的味道是往上蹿的,从指缝蹿到手腕,又蹿到鼻尖。
我忽然想,那片叶子是不是也在阳台上晒了很久了。
我慢慢地蹲下来,蹲在那盆薄荷旁边。脚底踩着阳台的瓷砖,凉的,慢慢地被太阳烘暖了。风掠过洗衣液的柑橘气味,那味道混着水汽,是一种湿漉漉的甜,不怎么明亮,黏在鼻子内壁,像糖浆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。我蹲在那儿,手背贴了贴晾衣杆,钢管上面有些灰,但太阳晒过的地方是温热的,灰也温。我手指并拢,感受那一点温度渗进皮肤里,很久。
其实我最近总觉得肩膀上压着什么,也不是具体的事,就是一团说不清的软空气。在超市那半个小时,我走过一列又一列货架,手里空空。路过泡面区时我差点抓了一包,又放了回去。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,冷气扑在脸上,我看着柜子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,我明明只需要一瓶水,但我在那儿站了很久。不是犹豫买哪种牌子,就是觉得站着不用想什么也挺好。离开时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现在蹲在阳台上,面前的白衬衫在风里轻轻鼓了一下。我忽然想到,我大概就是缺这样一件衬衫,很大,很白,被风鼓起来像慢动作的降落伞。它没有任何目的地,就是被风吹着,撑起,又塌下。它不用把自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,它只需要挂在太阳下面,慢慢地滴着水。
风又来了,衬衫发出不太连贯的“哗啦,哗啦”,像一本被翻得过快的书。我站起来,替它把领口翻正,手指碰到湿润的布面,凉凉地搭在指尖上。然后我退开一步,看它安静了两秒,又嚣张地鼓起来。
我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笑什么。低头看自己,手指头沾了薄荷的绿汁,有那种植物的涩味。我想起刚才超市里那排晾衣架,那些不锈钢小钟摆的样子,它们晃来晃去,什么都没说。
白衬衫又“啪”了一下。
我回到客厅,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。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举起来喝的时候,水从喉咙滑下去,凉凉地贴着食道,滑到胃里,很轻。我把杯子放在桌上,发现杯子底部晕开一圈水痕,在木桌面上慢慢地淡成浅浅的灰色。
我没有回到阳台上去。
但我知道那件白衬衫还挂在那儿,湿的,鼓着风,扑簌簌地响,像一只懒洋洋地冲了线却没有停下、而是在终点线上慢慢散着步的,白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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