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的路口贴着“此店转让”,红纸黑字,边角卷起来,被风掀动又落下。玻璃门里面,几把塑料椅倒扣在桌面上,灶台也搬走了,露出油腻腻的瓷砖地面。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,手里还攥着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惯性——脚步停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这家店开了多久了呢?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走过去,隔着一条街就能望见蒸笼的热气雾蒙蒙地糊在窗户上。推开门的瞬间,那种面食蒸腾出来的潮湿香气会迎面扑过来,带着微微的甜,像把脸埋进刚晒过的棉被。老板娘认得我,不等我开口就说:“照旧啊?”我点点头,坐在最靠墙的那个位置。豆浆是早就盛好的,温的,不烫嘴。包子皮里的酱肉汁会浸透面皮,咬下去的第一口一定要小心,我总被烫到舌尖。
现在这块地方空了。风吹过去,没什么声响。
我想起上个月,有个晚上加班到很晚,路过来买夜宵。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,围裙还没解下来,背对着我擦灶台。我说要两个肉包,她回头笑了一下,说这是今天最后一屉了,得再蒸五分钟。我等的时候站在门口看路灯底下飘的灰尘,她就在里面,把抹布叠了又叠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放在水龙头边上。后来包子好了,她装进袋子递给我,说:“慢点走,天黑。”
那会儿我没有觉得什么。普普通通一个晚上,普普通通一屉包子。
现在想想,我大概就吃亏在“没有觉得什么”上。那些最结实的生活都是这样,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,像墙上那块用久的砧板,因为太熟悉了,你根本不会去看它。只有等它不见了,你才会发现,自己原来每天都要靠它才能稳稳地站住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扭头拐进隔壁便利店买了杯豆浆,塑料杯装的,封着膜。拿在手里,热倒是热,但隔着杯子也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撕开膜的时候,那股豆腥气冲出来,比店家煮的浓很多,也粗很多,像没加糖也没加安慰的白水话。我站在路边喝了两口,烫得不行,又不敢停,因为一停下来注意力就会跑回那扇贴了红纸的玻璃门上。
我想我是在说早餐店,又不止是早餐店。
近来的事情好像都是这样的。工作做得比从前多,结果却总比预想的少一些;对人掏了心窝子,对方接过去,轻飘飘搁下,像接过一包不知道谁寄来的快递,连拆都没拆就放在角落。我劝自己说别算了,别计较,付出这件事本身就是回报。道理是听得懂的,可我就是觉得空。像这扇玻璃门,擦得干净透亮,是因为里面搬空了。
喝掉最后一口豆浆,纸杯捏瘪了,扔进垃圾桶。拐角那家超市的喇叭在放特价广告,一把钥匙串在某个人的裤兜里叮叮当当地响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泥土一样的气味,像是要下雨了。我站着,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上提的时候,碰到自己的下巴——凉凉的。
天阴下来了。是要下雨了。
我转过身,沿着老路往回走。口袋里那串钥匙还是沉的。路过路口的时候,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红纸,风把它吹得又卷了一些,露出后面墙皮上一小块模糊的印痕。大概是锅台那边的油烟熏出来的,黑黑浅浅一片,也不方也不圆,就那样留在那里。
我想,明天早上还是得去买早饭的。换一家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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