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,人潮裹着我往前涌。就在那个拐角,突然传来一段琴声。是小提琴,拉的是《卡农》。
拉琴的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,大概四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快发白的灰外套,低着头,眼睛闭着。他旁边放着一个半开的琴盒,里面有些零散的硬币和几张纸币。人群从他身边经过,没什么人停下来,但琴声就这么自然地弥漫在暮色里。我放慢脚步,站在三米外的柱子旁听了一会儿。弦音微微发哑,有一两个音高得不太准,能听出来他有些紧张或者累了,但曲子还是那样温柔地流淌着。
当时刚加完班,背包里背着没看完的报表,口袋里是还没接的客户电话。站在那儿的时候,忽然觉得这段时间的倦意一点点松下来,像是被那琴声轻轻托住了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没开灯,把包扔在门口就瘫进沙发里。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,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亮着红光,透过窗帘缝隙落到地板上。我还想着刚才那个拉琴的人——他拉完一曲,会收起琴盒,走回哪条街呢?他今天开心吗?还是也有满腹说不出的心事?
我从小是个容易焦虑的人。小学时怕考不上好学校,初中怕跟不上进度,高中怕考砸,现在工作了怕被淘汰。脑子里总装着未来十年八年的规划,像一张画满了箭头的地图。可那些箭头常常交缠在一起,指向四面八方,越理越乱。
今天我坐在沙发上想,如果明天还是这样迷茫又该怎么办呢—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“明天早上九点半会议,具体时间地点在日程表里”的消息。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慢慢地笑了一下。
或许那个拉琴的人也没想那么远——他只需要稳住琴身,把这一弓拉好,让下一个音落在准确的地方。他不需要看见整首曲子的终点,甚至不需要知道今晚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他只需要在这一刻,让指尖按在正确的位置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边茶几上有一杯凉了的茶,杯壁挂着水珠,安静地滑落。我又想起那首《卡农》。它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旋律,在不同的声部里互相追逐,听起来却很安稳,像是有个坚定的人在你耳边说:会反复没关系,慢一点也没关系,走不过去就先停下来,落准脚下这一步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床,天还蒙蒙亮。拉开窗帘的时候,城市刚亮起第一盏早点摊的灯。煮粥时盯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,偶尔翻动锅铲。手机放在橱柜边,忘了按亮。
专注在眼前这碗粥上的时候,心里很静。然后我出门,再走到那个地铁口,看见那个空着的角落,和纸杯里不知被谁放下的一支白玫瑰。我不知道那人是谁,也不知道他今天还不会来。但我想,他拉完那段琴,也该去喝碗热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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