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伸进冰箱的瞬间,我碰到了蛋壳。手指碰到蛋壳时,感到一阵凉意。那颗鸡蛋安静地躺在最上层格子的角落里,滚到我手心的时候,有一点点不情愿的滑动。我看着它,愣了几秒。白天想不起来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久,此刻这枚孤零零的鸡蛋,让整个冰箱显得格外空旷。
水在锅里发出细小的响声,我把火调小了一点。阳台外有车经过的声音,等红灯的时候停了几秒,又开走了。我拿着那颗鸡蛋站在厨房发呆,蛋壳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哪里了。我低头看了它很久,忽然觉得我大概也是这样,表面看着好好的,但仔细看,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破痕。
把蛋磕在锅沿的时候,声音很脆,啪的一下,在安静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响。蛋白先掉进水里,慢慢变成白色。我在等蛋黄凝固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——刚才扶着鸡蛋的那根中指,指尖还是凉的,是从蛋壳上传来的那种透骨的凉。我用大拇指搓了搓那个位置,搓了两下,没有什么知觉回暖。
泡面煮好了。我关掉火,把锅端下来。锅柄有些烫,我顺手拿过一块布垫着,换成左手端,又觉得别扭。最后用两只手捧着锅沿,绕开热的地方,像个初学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汤倒进碗里。碗是那只青色的,口沿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,我也不想换。好像它就该在这里,和我一样,有点旧,有点使用过的痕迹。汤倒下去的时候,热气扑上来,我下意识地朝左边歪了歪脸,躲了一下。
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,我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。蛋卧在最上面,边缘稍微有点焦,蛋黄中心还有一点流动的橙红。我拿筷子把它戳破了一下,又后悔似的停住了,觉得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它。可我还是戳了。半熟的蛋黄流出来,混进汤里,颜色很好看。我凑近了闻一下,热气从面汤上升起来,带着一点咸味和蛋的腥气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熟悉的、属于一个人吃饭的味道。
吃第一口面条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奇怪的事——我今天好像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。早晨出门的时候碰到门口的阿姨,她跟我点了一下头,我也点了一下头,不算说话。便利店买烟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多少钱,店员说了个数字,我递过去,他扫码,也没多说。然后就是现在了。我嚼着面条,想象自己是一颗躺在冰箱里的鸡蛋,安静地在黑暗的格子里待了很久,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拿。
手机亮了。我侧过头看了一眼,是某APP推送的新闻,标题里说某个地方发生了什么,然后屏幕又暗掉了。我没有拿起来。筷子夹了一口面条,我盯着汤面上漂浮的那一点葱花——等等,我好像没有放葱花。那颗蛋边上还有个青椒,有点皱了,我没拿,葱花是上周腌的?大概吧。我继续捞起那几根面条。
碗里的汤喝到一半的时候,我停下来,把鸡蛋夹起来,一口吃完。蛋黄有点凉了,口感变得很厚。我在想明天要不要买一双新的筷子,现在这双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。转念又想,买了也没用。反正每天用的还是这一双。我把喝完的碗端到水池里,拧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我用手抹了抹碗沿,那圈茶渍没洗掉,洗手也是。我关上水龙头,把手在身后的衣摆上擦了擦。房子又安静下来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到对面楼里亮着几家灯,有一家关着窗帘,有一家没有。没拉窗帘的那家,客厅里没有人走动。我低头看了一会在台面上的电话,想拨一个号码,又不知道拨给谁。手指拿起来,转了个身,又放下。最后还是走到客厅,把电视打开了,不为什么,就是想听个响。
我开始觉得好一点了。不是那种满心的好转,是水龙头关了之后,手还有点湿,擦擦又干了的那种轻快。我重新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看着那颗鸡蛋留下的空位,就那么一小圈凹槽。我把冰箱门关上了。明天,也许还是会路过那个格子。也许它会又有一颗鸡蛋。也许不会。我掐了掐自己的指尖,转身去洗了个澡。
本文为「与尘同栖」原创随笔,禁止未经授权的转载或搬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