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头顶淋下来,浴室里雾蒙蒙的,白气把镜子整个吞掉了。我听见自己哼了一句什么,停住。那旋律很旧,像抽屉最底层翻出来的信纸,边缘已经卷了,上面的字迹却还认得。是初中时代听过的一首歌,具体名字想不起来,就记得那一句:“有谁看见你的付出。”唱着唱着我笑了,水哗啦哗啦从脸上往下淌,那道白气里我明明一个人站着,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肩头。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子,捅进今天某个懒得翻看的角落。
最近我一直在种一盆薄荷。真的每天都有浇水,用手指去探土面干不干,干了才浇,浇到水从盆底的小孔渗出来才停。我把它放在朝南的窗台上,隔三差五转一转盆子,让每一面都晒得均匀。薄荷从最初的六片叶子长成了二十几片,又长出两条细长的茎,越长越高,有点抻着脖子往上够的意思。我天天看它,心里头等一个什么——也说不上来,可能等它发出一股凉凉的薄荷香吧,电视上那种清清爽爽的绿意。可它没有。它的叶子虽然多,但是薄,淡得发白,捏一下也不出什么味道。倒是墙角那盆没怎么管过的绿萝,疯了一样长,藤蔓垂到地面,又绕了半个圈往回往上爬。
给绿萝浇水的时候我总在想薄荷的事。绿萝喝的水和薄荷喝的是一样的自来水,晒的是同一片太阳,它凭什么啊。
房门背后挂着一张工牌,红色的挂绳,上面的照片里我笑得还算精神。我每天出门一个小时换两趟地铁,到了办公室把工牌挂在脖子上,一挂就是九个小时。那些做好的表格,写好又改、改完又删的文档,都在一台旧笔记本的硬盘里,谁也不记得它们存在过。可是我的肩膀记得。每天傍晚下了地铁走回家那四十分钟,我走得特别慢,肩膀像顶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,也不是沉,就是带着一点钝钝的酸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晚上妈妈打电话来,问最近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她说你嗓子怎么哑了,我说没有啊,今天水喝得少。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空气里有一丝红烧肉的气味,大概是楼上谁家在做晚饭,混着暖呼呼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响,从天花板上隐约漏下来。那一瞬间我心里没什么不满,也没什么委屈,就觉得好想找个地方躺下来,把腿伸直,不用讲究姿势那种。
我忽然想到中学那会儿,物理老师课上说:力的作用是相互的。你推它一下,它一定会推你一下,只是方向相反,你感觉不到。那时我记了笔记,今天才想起来,原来每天推出去的那些力,并不会消失,只是变成了某种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堆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。它也不是不还你,只是还的似乎不太对劲——我浇下去的那些水,等回来的是一阵香气,等回来的却是两片薄薄的、发白的新叶子。
水凉了下来。我往沐浴露的瓶口挤了一下,那声咕噜小小的,在瓷砖墙里撞了一下就散了。窗玻璃外面那点点深蓝色,不是天黑了,只是今天没月亮。我重新打开热水龙头,让温度烫一点、再烫一点,把整个头埋进去,肩膀被水的重量压着,又暖又沉,像一个特别大的拥抱。
薄荷就薄荷吧。它想长成什么样子,是它的事。我把那两句歌词在脑子里放了一遍,后半段想不起来了,就随它去吧。风把浴室门吹开一条缝,凉凉的,我伸手去推门,指尖碰到木头上一个小凹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,摸上去正好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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