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早走到巷口,看见那家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,灰扑扑的铁皮上贴着张白纸,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。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
其实并没有多饿。只是搬来这里的第二年,每天早晨上班前都会在这个窗口停一下。老板娘胖胖的,总是笑着,找零钱的时候会顺便问一句:“今天要不要多加个蛋?年轻人要多补充营养的。”她说着这样的话,手上的动作却不等我回答,已经往袋子里多放了一颗卤蛋。第一次我试图拒绝,她摆了摆手:“当你的面,我可不放隔夜的蛋。”
后来我就不推辞了,只是每天多付两块钱。
白纸上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写着“店铺转让”。大概是写了有一阵子了,笔迹被前几天的雨洇得有点模糊,但“转让”两个字还能认出来。我凑近看,纸的边缘卷起来,糊了点灰。风又吹了一下,纸的一角掀开,露出下面卷帘门原本的蓝漆。
我想起有一天傍晚路过,看见老板娘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歇脚,手里端着一碗粥,膝盖上摊着张报纸。夕阳斜斜地打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慢慢喝了一口粥,然后用勺子往碗里点了点,好像在挑着什么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在挑粥里的红豆。她把红豆一粒粒舀出来,堆在碗沿上,堆成一小堆。那时候风也像今天这样吹过来,把她围裙的带子吹得飘起来。
她看见我,笑了笑:“老啦,不爱吃甜的了。”然后低头继续挑她的红豆。一口粥喝得很慢,咽下去的时候眯了眯眼,好像粥的热气烫到了舌尖。
街道还是安静的。风穿过关着的卷帘门,带起一阵干燥的灰尘气味,像那些空了很久的店铺里积攒下来的味道。旁边水果店的水蜜桃摊还开着,风扇嗡嗡地转,桃子甜腻的气味混着灰尘,飘过来又飘走。
我站在门口,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。不知道找谁问,也不知道问了要说什么。其实这世上每天都有小店关门,每天都有新店开张,这些事再正常不过。可我总觉得,有些东西会在某一个转身之后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回家以后,开锁推门,换鞋,水壶里的水还是凉的。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,喝了一口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早晨八点半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茶几上。我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看了很久。
想起冬天的时候,每天天还蒙蒙亮,我裹着厚重的棉衣走到那个窗口,手冻得缩在袖子里,老板娘总是说:“手伸出来,往袋子这边靠一靠,热乎。“她递过豆浆的时候,拇指会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——热豆浆瓶的温度,透过塑料袋隔了层,指尖触到的那一点暖意。
她大概永远不知道,那个冬天,我每天走在去地铁的路上,心里揣着的那些沉重,被这一口热乎气融掉了一点点。
碎碎念似的想:要是我早点知道她要走了,是不是会多买几天的早饭?那样的话,她今天会不会还在这儿?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摇头笑掉了。店是店,生活是生活。她是做早餐的,不是守护我的。她在这条巷子里守了这么多年早起的炉火,也该歇歇了。
只是今天早上,走回楼下的那一刻,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解决早餐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吃。饭团是凉的,米粒黏黏的,咽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味道。
风又吹过来,手里的饭团包装纸哗哗响了两声。
后来上班的路上,我又路过那条巷子,远远地看见卷帘门还是关着的。白纸在风里抖了一下,又贴回门上。
我想,可能明天、后天,它就永远关着了。可我总会记得那碗挑拣红豆的粥,记得她递豆浆时碰到我手背的指尖,记得这扇门曾经在每天早晨,哗啦一声拉开。声响清脆,带着金属撞击的钝响,像那些日子里快活的、没有任何重量的早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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