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榕树下的雨声》

拉开窗帘的时候,我愣了几秒。外面落着细密密的雨,像是谁把天空滤了一遍,那些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把整条巷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。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已经湿透了,叶尖挂着一滴滴水,坠下来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我站在窗边,手指贴着玻璃,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,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,又笑了一下。

这雨下得真安静啊。巷口那棵老榕树就在雨雾里立着,和往常一样,它的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,雨丝落上去就被层层叠叠的叶子接住了,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滴会穿过叶隙落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它了。

小时候放了学,总要在老榕树下磨蹭半天。那树的根从土里长出来又扎回去,盘根错节的,像一群纠缠在一起的小路。我蹲在那树根上,把书包垫在膝盖底下,看着蚂蚁排着队搬运一粒米。有一次下雨天,我躲在那树冠底下,听着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——噗噗的,簌簌的,远了近了,密了疏了,像谁在敲一床旧棉被,又像一大群人在远处翻着纸页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怎么会有这样奇妙的声音,好像这棵树把整场雨都吃进了肚子里,再一口一口地吐出来。

如今我还站在窗边,可雨声却比那时候小了很多。也许是窗玻璃隔了一层,也许是旁边巷子里有人按车铃,把那些细碎的声音都挤淡了。我推开窗,把手伸出去探了探雨。指尖落在掌心的雨丝是凉的,凉得很轻,像一片小羽毛。我收回手擦了擦,擦完才发现自己又笑了——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潮气,眼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的。

想到那天早上。巷口卖豆浆的摊子没出,老榕树下空荡荡的。我买了杯便利店的热美式,站在树下一边喝一边看地上的落叶。有片叶子被雨水浸得发软,贴在地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我蹲下去看了它好半天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——工作上的报告还没交,妈妈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要不要修,昨晚做了一半的梦又忘了。那些事情挤挤挨挨地堆在脑子里,像一群找不到位置的伞,每一把都在滴水。我盯着那片叶子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,轻了轻,像一扇没关紧的窗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。

我直起身,拿着那杯咖啡往巷口外走。雨还在下,细密密的,落在肩头也落在手背上。老榕树就在身后,它的树冠被雨洗得发亮,深绿浅绿层层叠叠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
其实人活着也是这样吧。那些细密密的烦心事,常常说不清是苦的还是甜的,就像这场雨,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凉还是暖。可你只要站一会儿,站到雨小了,站到云开了,回头看见那棵老榕树还在,还是那样立着,心里那口气就慢慢地顺了。

雨还没有停,还在细密密地下着。我用指腹抹了一把窗台的水珠,指肚在玻璃上划过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。那水痕慢慢往下滑,像孩子涂了一笔画。窗外的老榕树又把自己洗绿了一层。

我把窗关小了一些,坐在书桌前。桌上的茶凉了,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得很清,就像刚才的雨。我又笑了一下,这回是真的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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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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