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雨还没停,窗台已经湿透了》

拉开窗帘的瞬间,才发现外面在下雨。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筛着什么东西。窗玻璃上全是水珠,有些正顺着往下淌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又灰沉沉的。我站在窗帘的褶子里,手指还搭在拉绳上,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
昨晚睡前明明把窗关严了,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一条缝。有雨丝挤进来,落在窗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湿,凉的,带一点清晨特有的温度。窗台是去年刷的漆,白的,现在有一角落了灰,被雨水一淋,灰也变成了深灰色。我盯着那个颜色看了很久,觉得它很像现在的我——明明是想保持干净的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这么多灰尘。

客厅里还是黑的,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一小块光。昨天晚上编辑了一个小时的字,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最后保存的时候点了“不保存”。现在屏保上显示着时间:6:43。早得荒唐。我昨晚凌晨一点才睡,大概三点多醒过一次,后来又迷迷糊糊地睡着。断断续续的,像窗外这阵雨一样。

微波炉上的时间也是6:43,和手机一样。我打开微波炉想热杯牛奶,拉门的时候手滑了,门哐当一声弹开。空空的,里面只有上一次热饭溅上去的油渍。发黄的,干在角落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又把门关上了。牛奶还是算了,就喝凉的。

走廊尽头的书房开着灯,是昨晚忘了关的。书桌上摊着那份改了六遍的方案,角落用红笔写着“待定”。我走过去,椅子还是拖开的样子,上面搭着昨天那件毛衣。我摸了摸毛衣的袖子,有点潮。大概是半夜上厕所时没开窗,热气在屋里闷了一下。也可能是这雨下了一夜,潮气从哪儿漫进来了。

这份方案从月初写到现在,中间推翻过三次。第一次觉得方向不对,全删了。第二次写到一半,客户说预算要改。第三次加了班,领导说“再想想”,没说哪里不对。我每次都在电脑前坐到凌晨,起来的时候腰是僵的,眼睛干得发涩。要说不累是假的,可昨晚保存点“不保存”的时候,手指在鼠标上悬了两秒钟才按下去。那两秒钟里,我在想什么呢?

其实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在想这份方案已经熬了这么多天,在想那些深夜一个人对着屏幕时键盘的嗒嗒声,在想改到第三稿时忽然觉得自己写得还行的那个瞬间——就那一瞬间,像黑暗里划了根火柴,不等看清楚就灭了。灭了以后反而更黑了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着,听声音比刚才密了一些。我重新走回窗边,这次没拉窗帘。雨打在楼下香樟树的叶子上,叶子在动,亮面朝上的露出浅绿色。对面的楼都还暗着,只有顶楼亮了一盏灯,大概也是没睡好的人。我数了数那条街上的路灯,隔着一层雨雾,都变成了模糊的橘黄色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不肯午睡,趴在窗台上数雨滴。外婆说你数不清的。我不信,非要数,数到一百多就乱了,重新开始,又乱了。外婆在藤椅里打着瞌睡,扇子盖在脸上。那时候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“不甘心”,只是觉得雨滴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不一样,落到叶子上的最清脆,落到地上的闷闷的。现在我能听出那些声音了,却已经没有心情去分辨。

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。不是花香的那种好闻,是潮湿的、实在的气味,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酵。我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,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灰。没有急着擦掉,就那么看着。雨水还在顺着玻璃往下流,有一道较长的,一直流到窗框底下,经过那滴粘在角落的、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旧水渍时,新旧的痕迹溶到一起,看不出谁是谁。

书房里的电脑屏幕大概已经自动休眠了。我走过去,晃了一下鼠标,屏幕亮起来,还是那份方案,光标停在“待定”两个字后面,“定”字底下一横忽闪忽闪的。我盯着那根横线,它没有消失,也没有前进。

最后我还是坐下了。椅子还是拉开的样子,毛衣搭在椅背上。我拿起桌上的笔,转了两圈,又放下。雨还在下,洗衣机里还有昨天换下的衣服没有挂出去。我对着屏幕发了很长一会儿呆,然后把手放在键盘上,没按DELETE,也没按保存。就是放着,像现在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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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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