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里传来两声脆响。很久没这样蹲在路边了,手指先着地,撑在温热的柏油路上,掌根压着一颗小石子,硌得发疼。那只蜗牛就在我面前二十厘米远的地方,壳是浅褐的,带着一圈一圈深色的纹路,像一枚安静的旧纽扣。
它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慢。一根触角伸出去,探一探空气,缩回来一点,身体才往前挪一小截。刚才它大概在过马路,现在正好走到我面前。我盯着它看了会儿,发现它爬过的地方留着一条浅浅的、发亮的痕迹,像铅笔轻轻擦过纸面留下的影子。光打在那道痕迹上,微微地闪着,是一整个清早的光线都被它收集起来了。
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。昨晚应该下过雨,街边的花坛还浮着潮气,泥土被水浸透后的那股气味是安静的,带着一点腐败的植物的甜,又不至于难闻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鼻腔里凉凉的。远处传来自行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有时沙沙,有时更长一点,像是在把什么抹平。
想到今天是星期六。星期六本来是有计划的,要去图书馆还两本已经过期了四天的书。四天,不算太糟,但也不算短。我摸着口袋,钥匙、纸巾、手机。没有书。书落在玄关鞋柜上了,出门的时候明明想起过,结果看见隔壁的小猫蹲在楼道口,就弯腰去摸它的头,然后就忘了书。摸那只猫的时候我蹲在楼道里,也是这样蹲着,手心里是它温热的小脑袋。
蜗牛还在走。它的身体从壳里探出来,是一种半透明的、湿润的肉色,缓缓地一缩一伸。我看着它,心里突然想:它能感觉到自己慢吗?还是说,对它而言,这根本谈不上快慢,只是它本来就该这样走。我蹲在它旁边,没有任何事在等我。图书馆的还书时间滑过去了,滑得像那只猫从楼道窜出去时带的影子,一瞬就不见了。
我蹲得有点麻了,左脚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,又松开。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下来一张,就掉在蜗牛旁边。风带着叶子的湿气拂过脸,我转头看了一眼身后,人行道尽头没有人。我慢慢移动了一小步,把刚才硌着的手掌换了个位置,沙子还在,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硌着我。
想起小时候也这样蹲着看过蜗牛。那时蹲的姿势比现在轻快多了,一蹲能蹲好久,肩膀也不酸,脚也不麻。奶奶在身后喊我吃饭,喊了几声我就当作没听见,盯着蜗牛从石阶的这一角爬到那一角,太阳晒得背后发烫,手上全是汗。那会儿的时间是花不完的,怎么也用不完。不像现在,出门要记得带书,记得有事要做,记得哪一天能还、哪一天不能。
蜗牛终于爬到了人行道边上。它停了停,触角在空中转了转,像在辨别什么方向。我心里忽然有点想知道它要去哪里,但我当然不会知道。它背着它的小房子,慢慢地继续向前,消失在草地边缘一小片乱草和碎叶之间。
我站起来。膝盖还是响了一下。风从身后吹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,拂过手背,我把那只空出来的手插进裤袋里,碰到那只钥匙,还有悄悄漏进来的几粒细沙。我没有回去拿那几本过期的书。我看着蜗牛消失的那片草地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银行的方向走了。
手机亮了两次,我没有看。路还潮着,风还在吹,我的步速慢了下来,比来的时候慢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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