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半,楼下的亮着便利店的白光。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,发现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个陌生面孔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,正在低头撕一张黄色的小票纸,动作有些生涩。
我愣了一下。原先那个圆脸姑娘呢?她总会在晚上九点以后,趁没人的时候坐在板凳上吃关东煮,黑框眼镜在墙壁的荧光灯下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斑。我和她之间唯一的交流,就是她扫码机“滴”一声之后,我会习惯性地说声谢谢,她会“嗯”一声,然后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。这几乎是每天晚上的固定仪式了,持续了大概两个月。
新来的这个男孩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把那小票纸撕成了更碎的条状。我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热过的牛奶——其实便利店没有热牛奶这种说法,只是那台白色的保温柜靠墙放着,刚好够热的温度。我把牛奶放到收银台上,他把手里的碎纸条捏成一个团,抬手扫了码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上有一个新的压痕,像是刚被什么重物压过。
我付了钱,说谢谢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,“慢走。”
我走出去,秋风中扬起的桂花香一阵一阵扑过来。那香太甜了,甜得让人有一点头晕,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蜂蜜摔在了树叶上。路灯的光落在地上,形成一团团黄色的光晕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突然觉得有点不知身在何处。
我想起以前那个圆脸姑娘,她的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一包纸巾,每次拿东西出来都会带出一角揉烂的纸屑。我有一次深夜来买水时,看见她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,头发压抳了,露出一小截后颈,上面有一粒红色的小痣。那时候我还想着,下次可以顺便带一颗桂花糖给她。
可是今天,她不见了。我竟然有点不知道去哪里找她。
站在桂花树下,我吹着风,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的几天失意。那时候工作上出了岔子,连续三天把自己关在家里,窗帘拉得严实,手机调成静音,连外卖都不想拿。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,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条细小的裂缝,心想我真是失败透顶了。
窗户没关紧,风钻进一条缝,把空调布吹得一鼓一鼓的,弄出一种很轻很慢的呼吸声。那时我想,如果日子可以像窗户布一样,就这样一鼓一鼓地过去,倒也好。
可是日子不会这样过去。第四天我出门拿快递,在楼道里碰到楼上的大爷,他冲我笑了一下,说今天天气真好,该晒被子。我捏着快递盒子的边角,猛然发现盒子里是一双新袜子——我妈寄来的,蓝色格子,附了一张纸条,写着“天冷了,多穿一双”。
那一刻我蹲在电梯口,把袜子紧紧攥在手里,湿了一张纸,又默默把纸塞回口袋里。
后来那件事过了,我渐渐忘掉了当时的难受和焦虑。日子照旧,上班、下班、买牛奶、看便利店圆脸姑娘的关东煮。我以为那些瞬间已经过去了,就像一段旧路走完就落入身后,谁也不会再回去看。
可是今天,我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外,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孩在撕小票纸,却突然又回到了那天蹲在电梯口的感觉——那种被不确定感攫住喉咙的瞬间。我明明已经不那么失意了,今天的工作完成得不错,晚上还吃了一顿很满足的牛肉饭,甚至因为太困,刚才在货架前连着打了两个哈欠。
但那个男孩撕纸的动作,他的沉默,他指节上那道新的压痕,都让我觉得——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难言的时刻,没有人知道旁边那个人正在经历什么。
也许昨天,那个圆脸姑娘遇到了什么事,辞了职;也许明天这个男孩也会离开,换另一个人来站在这盏灯下。便利店的灯光不会变,桂花香也不会变,只有经过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换。
我把空了的牛奶瓶放进垃圾桶,那个洞眼有点小,我插了一次没插进去,又转了一下才塞进去。瓶壁上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温。我搓了搓手指,闻见指肚上残留的奶味和桂花香气混在一起,莫名其妙的,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。
困意涌上来,我站在那里,路灯下,打了个哈欠。桂花香还是甜到发腻,但我觉得好像可以这样站一会儿,什么都不用想。
我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便利店的灯还是白的,那个新男孩依然低着头,像在整理收银台下方的什么。他的侧影有点像那时候蹲在电梯口的我。
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,是朋友发来的信息,问我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爬山。
我打了两个字,点了发送。
好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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