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下楼倒垃圾,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。它看见我,没有跑,只是把前爪往回收了收,让出一点位置。我提着垃圾袋站在那儿,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该退回去。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,落在它背上,把它身上那些杂乱的毛照得暖融融的。它看了我一眼,又把头转开了,盯着一旁墙根处某团看不见的东西。
塑料袋在手上勒出浅浅的红印。我松开手指,看着那两道痕迹慢慢消下去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我没看。这个时间点,不是广告就是某个APP的推送,没什么好看的。
但我想起手机里那些短信了。
不是新消息,是很久以前的。我的收件箱里存着一条短信,一直没舍得删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深夜,大概也是这个季节,凌晨两点多。我刚换了新手机,还在摸索怎么用,忽然收到一条消息。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,内容很简单:”你睡了吗?”没有署名,没有前缀,就这三个字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,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。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半张脸,我握着手机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那个号码我从来没有见过,但那一瞬间,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那是一个认识我的人。可能是我太想要人问一问这句话了吧。那些日子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一段突然很低沉的时期。白天照常上课吃饭,听室友讲笑话说起哪个老师又拖堂了,也跟着笑,但笑完了,脸就是空的。一到晚上我就睡不着,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一种说不清的委屈裹住我。我也不想哭,就是觉得喘不上气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胸口。
我最终没有回那条消息。那个陌生人是谁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也许只是一个发错了短信的陌生人,也许是某个想找我却开不了口的人。我把它存了下来,换了三次手机,都记得要导过去。
那条短信我后来翻出来看过很多次。在深夜的阳台上,在清晨的地铁里,在等一碗面煮好的间隙里。每次看到那三个字,还是会愣一下。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有时候我会想象那头发消息的人,是不是也蹲在什么垃圾桶旁边,看着路灯下的影子,忽然就想给谁发个消息。不问别的,就问一句你睡了吗。
今天和那只猫对视的时候,我又想起那条短信。猫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,有一点警惕,有一点倦。它大概流浪了很久,已经学会了和每个路过的人保持恰当的距离。我们很像。我蹲下来,不敢动得太快,只慢慢伸出手,隔着一点距离。它没有躲,但也没有靠过来,只是看着我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我拿出来了,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,系统自动分类在”推广”里——月底商场打折,全场五折起。
我把垃圾放进桶里,拧紧了袋口。那只猫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慢慢走向暗处。它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,才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我站在垃圾桶旁边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手机屏幕的光已经灭了,只剩黑黑的一块。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大腿,我伸手按了按,有点凉,凸起的纹路清晰地抵着指腹。
回家以后,我打开收件箱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除了那个号码,还有几条都留着。有我爸发的”回来吃饭”,很短,一般是饭点前两小时;有我同学发的”今天下雨,带把伞”,那时候我们还在一个班上;有一条是快递小哥的,提醒我包裹放在楼下信箱了,结尾加了一个笑脸符号。这些短信都那么平常,平常到如果它们消失,我也说不出到底丢了什么。但我知道它们都在那儿,收着,就像抽屉里攒下的一把糖纸。
我把手机锁了屏,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挤进来一道,细细地落在床角。外面有猫叫了一声,很轻,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只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指尖碰到枕头边缘凉凉的那一块。那个号码我一直没存进通讯录,它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,像一条没有人等的船,也像这城市里蹲在垃圾桶边看路灯的猫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那三个字。你睡了吗。今天,万一有人问我,我大概会回一句:还没呢,刚倒完垃圾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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