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,我看见沙发缝里有个笔帽的尖端,银色的,一点点反光。一直找的那支墨蓝色钢笔,握起来很顺手的,笔尖写过很多字都不洇墨的,原来它掉在那儿了。沙发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,说深不深,说浅不浅。我的手挤进去,指腹先碰到了一枚硬币,冰凉的,再往前探,摸到一小团毛絮,涩涩的,绕在指尖上有点儿痒。这缝隙里藏了很多东西:两粒干燥剂、一小截断了的皮筋、一粒深褐色的槐花干。
笔杆有点烫。是我手指的温度。我把它捏出来,笔帽松了,轻轻一转就开了。笔尖上没有墨迹,干透了,笔舌上凝着一小块暗色的东西,像一滴枯萎的墨。我拿起来试了试,在纸上划了两下,没有水痕,只有细若游丝的白痕,仿佛它在说什么话,却没有力气出声。
这支笔是去年秋天买的。那天傍晚风很大。我站在文具店的玻璃柜台前,犹豫了很久,才选了这支笔。买笔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,想着他写字时的姿态,左手按着纸,右手微微翘起小拇指,他的字很端正,不像我,字总是歪歪斜斜的。
笔掉了。没有人知道。它躺在沙发缝里,离我每天坐的位置只有三十厘米远。我每天坐在这张沙发上喝水、看书、发呆,有时候打盹,盖着那条灰蓝色的毯子。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它。它就在那里,又安静又没有声息,像有些想念,说不出口,却一直躺在某个缝隙里,挨着岁月。
我把笔帽重新拧紧,放在茶几上。笔杆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我用袖子擦了擦,指腹又蹭到了一点墨迹,是刚才笔帽打开时不小心沾上的。那一点墨色渗进指纹的沟壑里,洗了一遍还是淡青色的印子。
我想起他说过,笔写不出字的时候,就换一支。可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。不是因为它有多好,而是你握着它的手感里,积着一年多的时光。笔杆上有我拇指磨过的地方,有一点浅浅的光泽。这光泽说明不了什么,只是留下了一点什么。
下午的光从西窗进来,落在那支笔上。我坐在沙发上,沙发垫微微塌下去,我陷在里面。又翻了一会儿,找到一句书里折过角的句子,想抄下来。拿起那支早已没墨的笔,笔尖划过纸面,划出一道道几乎看不出的白痕,良久,我停下来,握笔的手指轻轻发酸。
我把笔重新放回笔架里,把墨水瓶拧开,打算灌一顿墨。手一歪,墨水滴在桌面上,一小朵深蓝色的圆。我拿纸巾去擦,擦到最后,留下一小圈蓝色的印子,纸纹的缝隙里全是蓝,颜色渗进去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那支笔吸满了墨,再写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轻声说话,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听见。
有些想念也是这样,它不会一直在你眼前晃,它只是在某个夹角里,落着,蒙着灰尘。直到某个早晨的光斜斜地照进一条细缝,你才发现它一直在那儿。你把它拿出来,擦一擦,晾一晾。你以为它会像新的一样,可它写出的字里,还是透着一丝旧。不过旧就旧吧,字跡浅一些就浅一些,能写得出轮廓,就已经够了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亮起一盏。我把那支笔旋好笔帽,搁在笔架最边上的位置。手指上那圈淡蓝的墨迹,明天大约就会褪干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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