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伸到一半才发觉不对。门卫大爷今天没抬头看我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出一脸褶子说“回来啦”。他坐在那把藤椅上，头微微仰着，眼睛半闭，像是被夕阳晒得有些懒了，又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，不想说话。
我的手在半空悬了两秒，才慢慢收回去。这只是放在门把手上，推开门的一瞬间，我忽然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气味，是楼道里那棵快枯萎的绿萝，被夕阳的余温烘出的潮湿土腥味，里头还混着不知谁家做晚饭的油烟和一点点笋干的味道。我站在楼道台阶上，正好面对拐角的暖气管道下方那块旧地毯——那里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地砖。
就是那里。我们的“午饭点”。
没人知道我和那只橘猫有过这个约定，连我自己也是今天才想起来的。往常我都是中午下来买咖啡，顺便在门口和猫隔着老远看两眼。它从来不靠近，就蹲在暖气管道的那块旧地毯上，尾巴盘着四只爪子，像一个打瞌睡的小老头。我不叫它，它也不叫我，我们之间隔着三四步路，中间是门卫大爷每天拖一遍的抹布地砖。有一次我试着往前挪了一小步，它嗖地站起来，脖子上的毛都炸了，我赶紧往后退回去，它才慢悠悠蹲下来，尾巴尖还抖了两下。
上礼拜我在便利店买了一个猫罐头，小小的，金枪鱼味。我撕开盖子的时候溅了一点汤汁到手指上，好腥，我蹲在地上用纸巾擦了半天。擦完抬头，发现那只橘猫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罐头看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。
但我没有把罐头给它。我那天赶着回去开会，就把罐头搁在旧地毯边上，想着等它自己过去吃。结果忘了。
今天走到楼道口，看见那块地毯上空空的，罐头也不在了，连包装纸都不见了。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椭圆形印子，是罐头底圈压出来的，边缘还沾了一圈细小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。我蹲下去摸了摸那个印子，指尖碰到地砖，凉凉的，一下又站起来，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傻的事。
到了晚上我泡茶的时候，水倒了一半，忽然停住。茶壶嘴斜斜地对着杯子，滚烫的水汽往上飘，我盯着那些水汽发呆，想起中午空荡荡的旧地毯。它大概是走了吧。或者吃了罐头就走了，又或者从来没吃过，是别的野猫叼走了。我不知道。我连它是不是每天都在那儿等都不知道。我每天只是路过它，从来没看过它吃没吃饭，睡没睡觉，下雨天躲到哪里去。
我把水壶放下来，又走到楼道里。天已经全黑了，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坏了一盏，剩下那盏在嗡嗡地亮，照得整个楼道泛着一层惨白的光。旧地毯还在，印子还在。我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半分钟，灯灭了，楼道黑了，我听见像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很轻的地方踩过地面的声音，从黑暗里传来，又停住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很细的、犹犹豫豫的喵——像一个人张了张嘴又合上，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。
是猫的声音。不是别的猫，我听得出来，是那只总是蹲在旧地毯上、尾巴盘着四只爪子的橘猫。它还在。
我蹲下来，伸手摸了一下旧地毯。地毯是冷的，毛有点扎手，但猫终于喊了一声，像最小的石头落进很深的水。我什么都没有带，罐头早就没有了。我就那样蹲在黑暗里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，回身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听见身后的黑暗里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，走三步，停两步，又走的时候，比声音还轻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，翻来覆去地想着门卫大爷今天的沉默和那只橘猫的猫叫。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，我还是说不清。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，追不回来的东西，像那条连着一朵小小的彩色石子的银链，我从不肯摘下来的。
第二天我早起出门，特意拿了一个罐头放进包里。可是楼道里的旧地毯不见了，暖气管道下方空荡荡的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地砖，被保洁擦得干干净净，连一个印子都没有。门卫大爷坐在门口，照样没有抬头看我，神情有一点疲惫，但冲我微微点了头。
我走到小区外面，阳光很亮，早风很清，我的口袋里装着那个罐头，沉甸甸地硌着大腿。我一直没有再回头。
那只橘猫大概已经走了，离开了那块地砖，离开了那棵绿萝和这一片没有名字的老小区。但它终究来过，在我蹲下来的那个黑暗楼道里，它用极小极细的声音回答了我一声，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涟漪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凉的罐头，它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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