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「在地铁站被一串音符捞起来」》

站台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,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凉意。玻璃门上映着无数垂脸照手机的人,我也在其中,握着早已滑到手心的手机,屏幕亮着又灭了,来回好几次,没有一件事真的非回不可。就在这时候,琴声响了。

不是站厅里那种循环播放的轻音乐,是一把小提琴,在换乘通道的尽头。我顺着声音走过去,发现是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出头,羽绒服皱皱巴巴,琴盒敞开放在脚边,里面零散躺着几张纸币和硬币。他拉的是巴赫,一支无伴奏组曲,音色不算精雕细琢,有几个音滑出去了,又被不急不徐地收回来。最让我心里轻轻震了一下的,是他垂着眼睛时嘴角的弧度——那种表情,像是整个人沉在这弓弦间,外面的列车声、脚步声、人们摸卡片进闸的哔哔声,都隔了一层玻璃。

我站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,风从通道口灌进来,吹起他琴谱一角,他没停下来,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下巴轻轻压住纸页。空气里有地铁站特有的那种气味,温热、干燥,混着防滑胶垫隐约的酸涩味。他的琴声就在这气味里弯来弯去,像一条细细的溪,绕过人群的膝盖,绕到我面前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那么久。

最近这几天,我一直处在一种说不清的烂泥状态里。说堕落好像太重了,但又确实在往下沉——早晨醒了也不起床,刷手机刷到天都暗下来,外卖盒在桌上摞成小塔,懒得扔;窗帘拉严实,白天和黑夜没有界线。没跟谁倾诉,也没真遇到什么大不了的事,就只是那股劲断了,像弹簧一样脱了勾,摊在那里怎么也拧不回去。心里其实知道该站起来,该洗脸、该出门、该把那些积压的事一件件处理掉,但身体里好像有个开关坏了,明知道水源在哪儿,就是拧不出水珠。

那会儿我站在那儿,听琴声在空旷的站台上走,走着走着,迎面撞上正进站的列车。琴声没有躲,就那么坦然地融进车轮的滚动里,变成某种更庞大的声音的一部分。我攥了攥手里的手机,指腹终于松开那根发烫的屏幕,低头看见自己运动鞋鞋带上有个歪歪的结,是今天出门前随手系的,连扣都没有扣整齐。我蹲下来,重新把鞋带解开、绕紧、系成一个好好的蝴蝶结——这个动作比什么都真实。

站直的时候,琴声正好落在一个长音上。那年轻人缓缓放下弓,朝琴盒里瞟了一眼,又抬起头,对上看他的我,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笑了一下,视线从我没有停留太久,移开了。不知为什么,我有点想说一声谢谢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头顶的电子屏幕提示列车还有一分钟进站,我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走向闸口。

风从身后涌来,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凉意。鞋带系好了,走路的时候,每一步都是干净的,不再拖沓。我走进车厢,找了个角落坐下,明晃晃的灯光打在车窗玻璃上,映出我没来得及整理的头发和衣领,有点像另一个自己。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,其实我还坐得住,还能看见自己的脸。

车在山洞里呼啸穿行,琴声早就听不见了。但手指还在大腿上轻轻地、无声地敲着节拍——那支曲子的节拍,好像还在骨头里某个很浅的地方,活着。

本文为「与尘同栖」原创随笔,禁止未经授权的转载或搬运。

发布日期:
分类:随笔

发表评论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