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个起晚的早晨,和坏情绪握手言和》

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了它,又睡过去二十分钟。梦里乱糟糟的,醒来时胸口压着什么似的,沉沉的不痛快。我去洗了把脸,热水的蒸汽升上来,镜子里的人眼皮还是肿的,头发翘起一缕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
出门已经比平时晚了。巷口那家早餐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,铁皮上贴着张A4纸,风掀起一角,露出“暂停营业”四个黑字。纸边被胶带贴得歪歪扭扭的,下半截起皱了,像是贴的时候手不稳。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。老板娘是个爱穿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,我常去,一碗小米粥一碟小菜,她回回多给我夹几块腌萝卜,说“年轻人多吃点开胃的”。上个礼拜她还跟我聊她女儿要考教师资格证了,问我是干哪行的。那勺腌萝卜的咸香,稀粥滚烫的雾气,塑料凳吱呀一下的声响,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
我站在卷帘门前面,左边是馄饨摊的蒸笼白气,右边是修鞋铺的喇叭声,中间就空出来这么一块地方,安静得瓮声瓮气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,阳光从那栋旧楼和那栋新楼的缝隙里斜斜切下来,照到卷帘门上面一点的位置,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的,慢悠悠的,好像没人催它们去哪儿,它们也不急。

我转身往回走。口袋里的钥匙串和几枚硬币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每走一步就响一下。那声响在空空的胃里显得特别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在问早饭呢早饭呢。

其实我没太想明白为什么这家店关门会让我这么难受。它不过是个早餐店,满大街都是,我今天去别家也一样能吃饱。可我心里就是硌得慌,像鞋里进了一粒小小的砂子,不至于走不了路,但每迈一步都提醒你——有些东西不见了,你说不上来它重不重要,反正就是不见了你才看见它。

我平时很少想这些。上班、开会、回消息、挤地铁,日子像条被拉得笔直的线,一头系着闹钟一头系着枕头,中间全是别人要我怎么过我就怎么过的时辰。偶有休息日,我也不出门,窗帘拉得死死的,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,起来喝口水又躺回去。那种时候心里是空的,空得发慌,可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
走到路口那棵老樟树下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樟木味,混着一点绿叶被太阳晒热了的气息。树影落在跟前的柏油路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个不太确定的姿势。我站住了。

我想起从前有个周末,我起得挺早,就坐在常坐的那张塑料凳上,老板娘把豆浆端过来,碗边还残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,她自己没发现,我又不好意思提醒,就看着那枚印子慢慢喝完了一整碗。那天的粥凉得很慢很慢,我隔着碗壁用指腹试温度,试了三次,第四次才站起来走了。

那个早上的我是怎么想的来着?其实没想什么。就是坐在那儿,看晨光从门帘那道缝里挤进来,窄窄的一条,从窗台爬到我手腕上,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什么人不轻不重地握了握我。那时候我没觉得多幸福,也没觉得多孤单,就是刚好在那么一条光线里,坐了一小会儿。

我忽然有点羡慕那个早上的自己。他能陪自己坐在那儿,我倒好,连一碗还没喝上的粥都在心里拧成了结。

最后我在另一家店买了两个包子,站在路边囫囵吃了。皮有点厚,馅偏咸,肉末里混着葱花,还能咬到一点姜。我嚼得很慢,边嚼边看着对面那棵樟树,长得很高,枝桠伸展得乱七八糟的,有一根垂得很低,尖上还挂着去年枯掉的一小截叶子,风一吹就晃,也不掉,就那么晃着。

我停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晃——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,又从右脚挪回左脚,慢悠悠的,像树影随着阳光挪动,不做任何决定,只是待着。

口袋里的钥匙又响了两下,我没去管它。坏情绪还在,但它没那么硌我了。它就坐在旁边,跟我一起看树,看路口,看阳光把影子越拉越长,谁也没说话。挺好的,像和一个老朋友碰了杯,不必干,抿一口就都懂了。

走回楼下的时候,我摸了一下那扇单元门,铁皮被晒得温热温热的,掌心里有一点点磨砂的粗粝。那感觉好熟悉,像小时候冬天隔着棉裤摸暖气片,又像夏天午后扶着栏杆看楼下空荡荡的操场,什么人都没有,只有蝉声,一声接一声的。

我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
太阳光从楼道的窗子斜照进来,落在地上,还是一样安静,这回我停了一下,等光从脚面挪到脚踝,慢慢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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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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