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时,我正好在调音量。指尖在手机侧边按了三次,歌还是像隔着一层纱布在唱。取下耳机看了看,右耳那根线织得更密些,左耳外壳上有道浅浅的裂痕——是某次从口袋里往外拽的时候划的吧,已经不记得是哪天了。
后来我在人群里走着,左手拇指一直放在音量键上。一个路口,两个路口,最后我干脆把模式调成了单声道。世界忽然变平了,像从一栋楼搬进一间十平米的房间,什么东西都挨得很近,近得有点呛人。然后,我的左手在口袋里,指甲掐了一下指腹。
我想起你走路总走在我左边。红灯亮起时,人群被裁成两半,我站在这边,隔着一条马路看向对面奶茶店的圆白色灯箱,它在暮色里更像一颗正被剥开的橘子。绿灯亮的时候,我左耳听到的鼓点和右耳不再同步了,像是心脏跳错了一个拍子。
一点点不响,一点点想念,人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住了衣领。不是剧烈的那种难过,更像是左耳忽然静下来后,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透明起来,风在耳边有了缝隙,街灯明明灭灭,树叶被卷起来又放下。我站在路口,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平,肩膀却微微往前合着,像一本被读了一半的书。
以前修过一副旧耳机。那是大二的时候,右耳没声音了,我拆开,发现那根细铜丝断了。断点很干净,像一截短掉的指甲。我用打火机燎了一下露出来的铜丝,瞬间焊在一起,然后缠上透明胶带。它又响了一年多,直到某天从洗衣机里捞出来,彻底报废。我至今记得那种再造的声音,有一点电器的余温,扎在耳朵里有点麻。现在这副耳机没坏,只是偏了,安静地向左边倾斜过去,好像也在侧着头想什么。
有时觉得,想念一个人是件很具体的事。不具体在天长地久,而是具体在某个瞬间你的左手摸空了一截空气;具体在你发现自己调音量时,总是往左多按一下,指望那首歌还能像从前一样,透过那个小小的圆孔,变得更亮一点点。我蹲在床边的时候,用一只手拢住左耳,想听听那些漏掉的声音到底丢在了哪里,是丢在黄昏的车窗边,还是你转身扣外套扣子的一截背影里。可是什么也没捞上来,耳朵里只有气流经过指节的沙沙声。
或许想念就是这样一种失衡,你失去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声场上那一部分没有词、没有调、只有细碎环境音的空白。那个空白的位置是专门留给他的,旁人走过去,发出声音,也填不满。
我到家后没有立刻拔掉耳机,而是继续戴着,坐在书桌前,把抽屉打开又关上。抽屉里的硬糖罐,碰上来回移动的圆珠笔,发出一种木头和金属混着的小窃窃私语。糖已经吃完了,罐子空着,但我一直没扔,想到它的颜色是薄荷一样的淡绿,就一直留着。我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,直到指尖微微发紫,才松开。血液涌回来的时候,传来一阵细小而绵密的痒,像很多雨点同时落在皮肤上。
窗外远处有谁在关车门,「砰」的一声,很闷,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。我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泛黄的水渍,它像极了一只耳廓的形状。我盯了许久,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。原来今天所有的低沉,不过是我自己的耳朵,稍微偏了一点点方向,而它偏向的那个方向,刚好是你住过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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