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叶子黄了一片》

窗台上那盆植物黄了一片叶子,就在最靠外的枝梢上。我伸手捏了捏,叶片没有完全干透,还带着一点韧劲,像人午后犯困时半睁的眼。我记得上周浇水时它还绿得很均匀,绿得漫不经心,好像永远不会出什么差错。现在它黄了,颜色从叶尖往里渗,像一张纸被烛火从边缘烤过。

我剥下它,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这是今天唯一改变的事情。

阳台上的白衬衫还在风里。那是我昨天洗的,挂在晾衣架上,风一阵一阵地灌进袖管,把袖子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极了谁在呼吸。衬衫的领口贴着晾衣杆的塑料皮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,沙沙的,碎碎的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我没急着收回屋。风刚把它的下摆吹得斜斜的,我就站在门框那里,看那一团白色在日光里晃。

阳光从衬衫背面透过来,布料变成半透明的,能看见针脚缝线在光里现出浅浅的棱线。它像一张薄薄的纸,边缘泛着淡金色的毛边,时间就在那些透光的小孔里流过去。衬衫的影子落在瓷砖上,被风搅得忽长忽短,一会儿爬过花盆,一会儿又退回墙角。我有那么几秒钟忘了自己在做什么,手里捏着那片黄叶,就那样站着。

然后衬衫的领子翻了一个面,风把它掀起来,又落下去,发出啪的一声。我突然醒了。

那片叶子是不是前天就已经开始黄了?我天天从这个阳台进出,晾衣服收衣服,可我从没注意过它。到今天它黄得足够明显了,我才看见它。我低下头,把它放在窗台边沿,叶尖朝外,像一艘只能搁浅的小船,不知道接下来再怎么处理。

阳台上的光线有明显的层次——阳光晒到的地方暖得微微发烫,沿着栏杆的影子爬过去,凉意就一下子降下来。我摸了一下白衬衫的袖口,还是半干的,有一块布面贴在手腕上,凉凉的。洗衣液的香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点很淡很淡的皂味混在风里,像什么话说到最后只剩一个尾音,听不清了。

我把衬衫左边的袖子挪到架子中间,让风吹得更顺一点。手从衬衫上离开的那一瞬间,风又过来,把布料从我指尖抽走了,衣摆拍在我的手背上,软软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下,像还在等那个袖子回来。

风又吹过去。那盆植物剩下的叶子,在风里微微晃了晃,从侧面看,黄叶掉过的地方露出一截空空的枝,颜色比别处浅一点。有人住过的屋子人走了,墙皮也会比别的地方浅一点。植物枝上那一小段,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
白衬衫的纽扣敲着晾衣杆的金属横杆,嗒,嗒,不紧不慢。隔好久才响起一两声。我盯着纽扣,盯了一会儿,又在窗台边蹲下来。那片黄叶还在窗台边沿等着我,我把它拿起来,放回花盆的土面上。它贴着泥,蜷了一点边,我替它把卷起的地方轻轻按平了。

再过一会儿衬衫大概就全干了,我到时候把它收进来,叠好放进柜子里。现在它还在风里,袖子还在动,像在替我说一些说不清楚的话。我不等了,也不急,就站在这儿,看它继续在阳光里晾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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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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