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今晚的糖炒栗子很香》

那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,我正站在原地发呆。

刚打完一个很长很长的哈欠,不是因为熬夜。第一天带儿子在楼下的小广场跑了一圈半,回到小区门口,风一吹,肩膀就酸得不行。他傍晚看见我跟我说“妈妈你鞋带散了”,我蹲下去系,系完发现整个人都松了劲,直起身来的时候,眼神立刻涣散掉。心里什么都没有,脑袋里什么都没有,像一壶烧开了放凉的水。

站定了大约十几秒吧,那片叶子就滑下来,不打招呼,几乎没有声音,落在右肩上。我低头看它,是半片法桐叶,边缘焦黄,中间还有点绿。它带着一点秋末的干爽——是那种风干了却没有碎裂的好——凉凉的,有几秒钟,我竟然没动它。肩上一片叶子的重量,轻得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允许。好像有人默许,你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。

最近的日子是满的。满到什么程度呢,家里的洗衣液牌子换了两次,一次是孩子爸买的,一次是我买的,我们俩谁也没发现对方换了。直到前天打开洗衣机盖,两个瓶子并肩站着,一个蓝,一个白,一丝迷惑漫上来,就那样站了两秒,才想起了各自换瓶的时间。那两秒里,我的手指在瓶身上摸了摸,塑料是凉的,我居然觉得有点抱歉。

因为这样,所以那片叶子在我肩上停了挺久。

后来我抬手想把它拂掉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了。风路过,叶子的边缘卷起来一点又落下去,领口的凉意渗进毛衣里,那一下,整个人像被什么按住了。路口的糖炒栗子摊还在,铁铲搅着黑砂,沙沙的,从三轮车那头飘过来的甜香黏住了我的脚。栗子刚出锅,纸袋烫手,我买了一袋,剥出一颗,滚烫的果仁在指腹上转来转去,实在拿不住,只好放在门牙间咬开。栗子子仁的粉糯沾着一点铁锅气,热燎燎地从胃里升起来。我站在摊子前,把三颗全塞进口腔,脸颊鼓着,才觉得气顺了一点。

回神,叶子还在。我把它捏起来,很小心的,像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。我有些想对它说谢谢,又想告诉它,你看,我其实挺好的,就是有时候会莫名觉得很重。不是人闲下来的那种空,是连站着打哈欠的空当都要珍惜的那种多。

我有些想念身上只有一件薄衬衫的六月天。傍晚的日头沉进楼群,风拖着还有点暑气的尾巴,穿过街头,穿过耳朵,把汗意吹干。那时我还不知道秋天会来得这么快,什么都是轻盈的、可攒的——橘子上市前的那段时间,空气里全是桂花泡过的味道,一天能有一下午站在树底下闻。

就是那种感觉。轻轻的来了,一次,就走。今天好像又多了一次,在栗子摊边,纸袋攥在手心,喉咙里有一点栗子粉的颗粒感,指尖有烫过的余温。

走了两步,我又停下来,把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。没什么特别,就是一片叶子。我把它顺着风放掉了,它打了个旋,落在路沿上,像一小段很高兴的呼吸。

风还在。栗子香身后散着。我低头没说话。

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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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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