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它蹲在垃圾桶旁,我蹲在它面前》

我倒完垃圾,一转身,看见了它。

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,蹲在垃圾桶的阴影里,尾巴卷住前爪,正安安静静地望着我。路灯的光刚好落在那片区域,把它的毛色映成旧旧的金黄,眼睛眯着,像两粒熬化的黄油。

猫这种东西,出现在垃圾桶旁边,本没什么稀奇。但那一刻我站住了,手指还搭在垃圾桶盖上,忽然就不知道该不该动。晚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起一股混合着湿垃圾和纸箱气的味道,不浓烈,就那么薄薄地罩在人周围。我闻到,它自己应该也闻着,但我们谁都没有先走开。

我蹲下来,鞋底踩碎了一片干叶。口袋里正好有一根白天开会揣进去的能量棒,我摸出来,撕开一角,递过去。它没动,只是把耳朵朝我的方向转了转。距离不到一米,我能看见它肚子饥饿地呼吸,肋骨随着呼吸一翕一合作,毛也不是那么干净,介于灰和橘之间的那种色,尾巴尖上有一个细小打结。

风大了点,吹得我的头发扫过颧骨,痒痒的,我没有伸手去拨。

白天被太阳晒得很暖的那一层疲惫,好像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退潮的。上午的一堆琐事拥挤在会议室里,微信消息不断弹出提示声,我夹着电话找笔,翻遍整个包才发现笔就咬在嘴里。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很远,又好像还在嘴里,有一股金属和塑胶混在一起的涩味。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,手指碰到干燥的起皮,指腹上有一些小小的毛糙。

猫还是没吃那根能量棒。它只是抬高了一下下巴,像在对我说“你先放着吧,我等会儿再看”。

我撒了手,能量棒落在它脚边,发出一声轻闷的响。

那个瞬间,我忽然想起出门前手机里弹出的那个催款的提醒,房租的最后期限就在后天。我算了算账,这个月的生活费刚好够撑到发薪日,前提是不能再点任何一杯奶茶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盯着地上那根能量棒,莫名地笑起来。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,就是觉得,连喂一只猫,我都在意起自己的钱包了。

旁边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猫的尾巴动了一下,我注意到路灯的光被那人的影子切了一瞬,又恢复过来。

我蹲了一会儿,腿有点麻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我转身往楼道里走,走到防盗门跟前,低下头去摸钥匙。手放到口袋里,摸到凉凉的钥匙串,还有一根别人送的领绳、一截不知道哪年写的便签。钥匙铁被体温捂了一会儿,发出一个小小的清脆的碰响,在空旷的门前显得很轻。

正要推门,我回头看了一下。路灯下面,垃圾桶旁边,已经空空的。猫走了,能量棒也没有了,只剩地面上一小团被打乱的落叶,在风里慢慢滚动着,最后停在路灯杆的底端。

我站在那里,看了那团叶子一会儿。发梢又扫过颧骨,这次我伸手拨了一下,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,温温的,被晚风吹得有一点凉。身后楼道里的廊灯自动亮了,亮白色的光压过来,把我的影子拉长到台阶下面,和那片落叶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我推开门,钥匙串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门锁咔嗒一声,很轻,也很实在。

楼道的灯在背后灭掉了,我踩着楼梯往上走,脚心的震动顺着小腿爬上来。我能闻到手指间残留的那一点能量棒的味道,甜的、坚果的、黏黏的,停在指甲的边缘,像刚拆开的白天的缝里漏下来的东西,正好盖住了刚才垃圾箱那一点酸气。

也许明天,我会再带一根新的能量棒出门。倒垃圾的时候再带着,看它还在不在。

不在也没关系。它就蹲在那里,而我蹲在它面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有些东西像被扎破的水泡,悄悄瘪下去了,没有溅出多少水来,只是没有了那种胀疼的紧迫感。

风又从巷口吹过来,这一次,我眼看着它穿过路灯的光,什么也没有带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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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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