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找的动静在深夜被放大了好几倍，指腹划过抽屉里的每一块棱角，笔筒里的签字笔碰出细碎的声响，我却始终摸不到那支用了很久的浅蓝色圆珠笔。手指空落落地收回来，好像丢了什么不该丢的东西。
明明很累，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，肩胛骨贴着木头，有点发酸。眼皮也沉，合上的瞬间能感觉到眼球在发热。可我就是不想睡。好像只要躺下去，这一天就真的结束了，哪怕它乱七八糟。此刻我更想坐在这里，借着台灯的光，反复打开又关上抽屉，假装自己是在找一支笔，而不是无处安放一种说不清的心情。
那支笔我记得很清楚。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不是摔的，是一次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。握笔的地方已经被手指磨得有点发凉，滑溜溜的，冬天用的时候总是握不稳。它写出来的颜色是浅浅的蓝，不刺眼，透着一层薄薄的灰调，像阴天的下午。我写了那么多字，它参与了那么多句子，而现在它不见了。
也许是我把它带去了哪里，落在了某个桌角、某个口袋里、某个我根本想不起来的地方。但我没办法不去想这件事，就像没办法让自己安心入睡。我忍不住一遍遍回忆最后一次拿它的样子，是前几天写一段已经记不清楚内容的话。那时候笔尖划过纸面，传来一种很轻的沙沙声，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渗进去。我当时没有在意，觉得它一定会一直在那里，和我的生活一样，理所当然地存在着。
这个念头让我有点发怔。一支笔而已。一支笔不见了，其实什么也不算。可它就是那个让我在深夜坐在桌前的理由——明明很累，却非要坐在这里，和一个消失的物件较劲。灯下面，我的影子斜斜地贴着墙，细长的一条，连它都比我安静。
空气里有一股旧书本的味，不算好闻，但也不难闻，有点像很晚的晚上，所有东西都静下来之后，屋子里特有的味道。我打开桌上的那本笔记本，指尖压着空白的纸页，突然很想写点什么——随便什么，把那些搅在胃里的、堵在喉口的情绪都放出来。
我写，今晚找不到那支笔了。我写，其实我很久没有认真哭过，今天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，眼眶热了好几次，又硬生生憋回去。我写，以前总觉得，要等一切都安排好，才能放心地休息，可事情永远做不完，活着仿佛永远在赶一趟永远不会到达的车。
写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忽然停住了。我低头看那些字，歪歪扭扭，有的笔画还带了点抖。纸张微微鼓起来，笔尖压过的地方有浅浅的凹痕，像埋在雪地里的一条小路。我倒回去看最后那句，觉得它有点矫情，想划掉，手里的笔却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我把那几句话读了两遍。然后我合上本子，把它放到床头，把灯关掉，躺下来。窗外没有月亮，但远处有路灯，光透过窗帘，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影子。我盯着那块影子，感觉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沙沙的触感，好像刚刚的一切都被我摊平了，晾在纸上。一支笔不见了，我找了很久，没有找到。也许明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发现它，也许永远不会。
但那又怎样呢。我已经把想说的话写了下来，用的是另一支笔。它写出来的颜色是黑色的，很普通，没有人会在意。可此刻，我握着它，觉得这支笔也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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