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亮起来的时候,我正站在厨房里。不是故意站着的,只是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,手就一直搭在冰箱门把上。其实也没想开冰箱,就那样贴了一会儿,制冷机嗡嗡的声音贴着耳朵响,像一只很小的昆虫在窗帘后面振动翅膀。消息提示音响了,声音很轻,掉进客厅那边,像石子落进水里。
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。淡黄色的,边缘已经卷起来了,上面是我自己的字:记得买盐。还有一行,“别老看冰箱了。”后面那句是质问自己用的,当时写的时候觉得好笑,现在看着,笑不太出来。
我伸手去按冰箱把手,指尖碰到塑料表面,凉意顺着指纹往掌心里爬。便条上角有一点油渍,被时间洇成了半透明的深色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那行字歪歪扭扭的,是国内某个零食包装袋上那种陈旧的黄色,边缘被撕开过一道口子,现在用透明胶补着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我回头看了一眼,屏幕亮着,跳出一个名字。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今年春天,聊的内容是问她新家搬得怎么样了。后来各自忙起来,就散了。消息很短:“刚路过一家店,看见那个你以前很喜欢的牌子的饼干,买了寄给你了。”
我手指悬在冰箱把手上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凉气从门缝里一道一道漫出来,贴着我的小腿往上走。我确实喜欢那个牌子,苏打饼干,带一点点咸味的那种。好久没吃了,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喜欢过。被她这么一提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,咚地一声,碰了一下水面。
我站那,手指还搭在冰箱上,忽然对着一张便条发起呆来。其实不过是一条消息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但人有时候就是靠这么一点点“被想起”来续命的。如果我很久不被别人记着,就会慢慢觉得自己没有轮廓了,像冰箱上贴了太久的纸,颜色淡掉,边缘打卷,最后没有人记得它上面写过什么。
我把手收回来,站直,发现膝盖有点酸。厨房窗外的光线落在水池里,水槽边放着昨天用过的杯子,没洗,杯壁上挂着干掉的茶渍。那杯水我放了一下午,凉透了。我拿起来喝了一口,凉意从喉咙口一直滑到胃里去,很轻,让人的思路变清醒了一点。
我盯着冰箱那张便条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揭了下来。纸片比想象中脆一点,揭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窸窣声,像秋天踩碎一片干掉的树叶。我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笔筒在鞋架的筐子里,找了一会儿才翻到一支笔。笔芯快干了,在纸面上画了二三道才慢慢出墨。我写下:今天有个久未联系的朋友,给我寄了一箱饼干。
写到这里停住了。接下来还能写什么呢。今天做饭了吗?没有。买盐了吗?好像也忘了。我其实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总结,那张纸条也不能替我回答。它只是安静地待在冰箱门上,等着我把自己贴回生活的某一面。
我把它重新贴回去,用指腹把卷起的角压平。便条纸上有几道皱痕,怎么按也按不平整。算了,留着吧。有些事情不需要抚平。
回到客厅,坐进沙发里,那杯水还是端在手上。我又喝了一口,凉意已经开始变淡,变成接近室温的温度。窗外的黄昏正一点一点漫进来,像打翻的蜂蜜水,慢慢渗过整个房间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我正在输入的光标,一闪一闪的,像在等一个尚未成形的句子。我想着那箱饼干,等她寄到的日子,我要撕开包装,听它“呲啦”一声响,然后咬一口,慢慢嚼,让那一点咸味在舌尖上落定。到时候再发一张照片给她,说一句:谢谢你记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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