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到小区门口时，暮色正好降下来，路灯和窗口的灯陆续地亮。门卫大爷坐在他的小岗亭里，头微微歪着，像是睡着了。我走过去，脚步没有放轻，但也没特别重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窗玻璃后面探出脑袋，说：“今天回来得蛮早。”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。
我站在路边，愣了一会儿。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有点发红，是刚买的苹果，四颗，有两颗被压坏了一个角。门卫大爷平时会很认真地看我袋子，问买了什么菜，偶尔还会说自己今天中午吃的面。今天他什么也没说。
我站在路口等那辆斑马线对面的拐弯车过去，风从楼的夹缝里挤过来，有点凉，带着一层傍晚的味道，说不清是槐花的尾梢还是别家窗口飘来的葱油。就在那几秒里，我忽然想哭。
也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——客户那边一个方案改了三遍，还是没有敲定，最后人家说“明天再说吧”。明天再说，这四个字有种把一块石头翻过来放在原处又盖上一层土的声音。我捧着电话在空空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，窗外的云一层一层地暗下来，最后只剩下一盏灯是我头顶的，和对面大楼别家一盏远近不一的。
我把苹果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，手指摸了摸被压坏的那个角，有点黏。我知道大爷一定没事，他的岗亭里还在亮着灯，门口放着他的搪瓷杯，里面有一股茶叶的苦味，隔着一面玻璃慢慢飘过来。可是他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呢。
我站在楼下，抬头看那栋住着的楼。厨房的灯亮着，那是十一楼的，有一家的窗户挂着浅蓝色帘子，里面有人在走动，影子来回晃。对面楼的窗口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把星星一颗一颗插进黑色的布上，只不过每一颗都隔着一户人家，隔着一锅汤。
我忽然想到，大爷是不是也需要有一天不打一次招呼，坐在他的小桌边，把今天的疲惫翻出来翻过去，看看哪一页能折过去。
我站在原地，又站了一会儿。那阵难过忽然过去了。我觉得差不多了，抬脚往单元门走。走到转角处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门卫大爷慢慢从岗亭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站在路灯下喝了一口，然后仰头看看天，又咳了两声，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那个动作跟我爸妈好像。每晚坐在沙发上，突然站起来，戳开窗、看一眼外面，也没什么事，又坐下。像一日正文里漏下来的一个标点，不用带句子，只是一个顿号。他好着呢，他只是没跟人打招呼。
我进门，换鞋，钥匙放在玄关的碗里。有些日子没清理，碗里躺了半块钱、两个旧钥匙圈、一根快用完的口红。我没去动它。把苹果放进冰箱时，发现冰箱顶上有一只干掉的橘子皮，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，散发着一丁点毫无用处的香。
窗外的灯越来越多了。我趴在窗口，能看见半座城的屋顶。有一盏灯在很远的楼下，隔着一棵楠树的叶子，一闪一闪的。起初以为是电线坏了，看了一会儿才明白，是从那儿穿过的一块什么反光的东西，在风里摇摆。我想那人家的主人也不会察觉到吧。可我在他的灯里看见了一点点光的碎片，那亮着的方式很轻，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什么也不做。
忽然很想给门卫大爷写一张纸条，跟他说今天苹果有四颗，有两颗压坏了，可还是甜的。我没准备真的写。我只是去过一片灯火落下去的门前，又安静地走开了。然后回到窗口，看我的那些灯火——今天它们亮得特别安静，安静得像一个人刚哭过又笑，抬手擦了一下脸，说没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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