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多醒过一次,想去上厕所,脚趾刚探出被子边缘就缩回来了。室温凉得让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,我把自己重新裹紧,像一只蜗牛缩回壳里。手机上显示七点四十,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,刚好落在我的枕边。没有风,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被子因为翻身发出的窸窣响动。
后来实在憋不住去了浴室。热水从花洒里出来的第二分钟,突然变成一股温吞的水流,带着某种不确定的温度,像一个人犹豫着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。我往左边躲了躲,凉意还是追上来了,皮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冬天早晨最怕这个。我伸手去拨弄那个旋钮,往左拧一点,烫得我缩回手,往右拧一点,又凉了。这样来回试探了几次,水流终于稳定,我看见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贴着额头,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。
洗完澡再回到床上,刚躺下,皮肤接触到被子内侧的绵软,一股暖意慢慢覆盖上来,从后背开始,蔓延到脚趾尖。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真正醒过来了。床沿有一块刚才被坐过的凹陷,还在慢慢回弹,我听见棉絮恢复原状时细微的动静,像一声叹息。
躺了一会儿,我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起身的打算。周末早晨的被窝有一种奇怪的魔力,像是一层琥珀,把时间凝固在里面,也把我和窗外的世界隔开。窗帘外头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楼下有人在大声讲电话,声音被被子吸收了一层,听起来模糊又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我突然想到热水器的事情。住进这间公寓已经一年多了,热水器一直好好的,今天早上却忽然耍起了脾气。我见过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慢慢坏掉的,先是一点点不对劲,然后越来越明显,最后变成需要修或者换的旧物。比如床头那盏台灯,开关按下去要等两秒灯才亮,我总怀疑它什么时候会彻底罢工。比如衣柜门,推拉的时候有一道轨卡了一下,发出咯噔一声,如果不去管它,那个声音会持续很久。我想起大学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信号笔,写了两年多,最后一滴墨水用尽,就在作文纸上留下一个空白的句号。那时候我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,觉得什么东西结束了就是一个句号的样子,空白,安静,没有声响。
我翻了个身,被子跟着动了动,有一道缝隙溜进来一些凉风,贴着我的脚踝。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一条推送消息,我懒得看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。其实今天的计划是有的:把上周买的那本散文集看完,把阳台上的植物搬到南边窗台,那盆绿萝最近叶子有点黄,我大概查过说是光照不够。下午还想去趟超市,消毒液快用完了,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草莓。
但这些计划全在被窝的包围中显得没什么分量。我甚至能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心里说,晚一点起来也不会怎么样,热水器坏了又不是天塌了,植物也不会因为你晚搬一小时就枯萎。
我枕着软绵绵的枕头,头发还是半湿的,能闻到洗发水里那种很淡的花香,带着点水汽的黏腻感。床单被我用腿蹭得有些皱了,皱褶投在晨光里有浅浅的影子。那一刻我的心跳变得很慢,慢到像是跟着被子的起伏一起跳动。我在想,大概所谓颓废,就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这样一种状态,不去抵抗身体和时间的缓慢,而所谓的振作,就是心里知道热水器需要叫人来修、植物需要搬到阳光下、超市还是要去一趟,却允许自己再躺这么一会儿。
被子的边缘被我捏在手指间,布料有一点磨旧了的柔软。我闭上眼睛,水流忽冷忽热的记忆又浮上来,那种不确定的温度,像极了此刻心里那点摇摆的心思,躺一会儿的懒散和起身行动的冲动在拉锯,谁也没赢。
后来我真的又睡着了,迷迷糊糊间听到厨房传来什么声音,也许是楼下邻居在做饭,这个周末的早晨就这样过去了。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到床尾,被子一角被我踢开了,整个房间亮堂起来。我想了想,还是先爬起来穿了拖鞋,走到阳台把绿萝往南边挪了挪。花洒的水温问题,我想等下午再说。
某个瞬间,我听见热水器在墙上轻轻嗡了一声,像是认命了一样。我的手停在绿萝的叶片上,发现它其实也没有那么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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