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肩头那片叶子没肯落下》

出门前我还在想,今天能不能把那个决定做出来。手机屏幕停在草稿箱里,写了半段又删掉,最后干脆锁屏装进兜里。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怎么黄,风一过,就稀稀拉拉掉下些叶子来,大多是没精打采地飘落地面的,只有一片,擦过我的耳朵,稳稳地落在了右肩膀上。

那是一枚半枯的叶子,边缘蜷着,颜色深浅不均,像被画糊了。我微微侧头去看,它就贴在我的衬衫上,纹丝不动。我明明可以伸手拂掉的,可是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我在心里盘算着,就让它待着吧。可能下一秒风一吹它就走了。

但我没有继续往前走,反而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。

怎么说呢。那个筹备了许久的计划,从春天就开始构思,写在本子上画过记号,也熬过好几天夜,中途还给自己买过一支贵些的蓝墨水笔,当作奖励。可是上周收到的反馈,让整件事显得有点可笑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捏着那几张纸,指节发白,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,同事已经把目光转开了。回家的公交车开了两站,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纸,掌心沁出汗来,把它揉皱了,又慢慢地展平。它皱巴巴地躺在包里,像什么也不愿意承认。

我想放弃的,真的。那天晚上我还专门把计划翻出来又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,每个字都认得,全都串联不起来。床头水杯里的水凉透了,我喝了一口,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
但奇怪的是,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我,今天路过那个路口,还是下意识地多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。你明白吗,就是那种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眼睛先一步告诉你要忍住的感觉。我检查过很多遍自己的理由,每一遍都觉得对,可是放下的时候,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缩。

叶子的细柄微微扎着肩膀的皮肤,不疼,有点痒。我伸手碰了碰叶片,指甲沿着斑驳的纹理轻轻划过,不由得想起前些天熬夜时,台灯底下那支蓝墨水笔的影子,在纸上投下长长短短的晕线。那些我以为已经结束的日子,其实还留在指尖上,一碰到就哗啦啦地响。

我想到昨天下午,电话那头妈妈问了一句,最近还好吗。我说还好。说完这两个字,沉默了两秒,她没接着问,我也没再说。挂断后我盯着通话时长发呆,指甲掐着手机壳的边缘,来来回回地划,划出轻微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在替什么拖延时间。

风又吹过来一阵,叶柄松动了一下,我以为它要掉了,稍微仰起头等着。可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它反而更牢了些,像一个不那么坚定的人,犹犹豫豫地点头答应自己。
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路过的行人都走远了,没有一个看我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地上斑驳的叶影,太阳慢慢地从云层里挪出来,光线穿过树叶缝隙,落在我的膝盖上,落在我那件起球的旧外套袖口上。毛衣袖口滑下来,遮住半截手腕,我捏了捏那一小团毛线,软软的,毛乎乎的,像这阵子所有纠缠不清的念头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急着把叶子拿走。也没有急着做决定。那个“放弃”的念头很真诚,它替我挡过许多扎人的话。而“不甘心”也很诚实,它让我在每一个想逃走的瞬间,多看了这世界一眼。大概生活本来就是这样,两样东西同时放在桌上,你一会儿看这个,一会儿看那个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我打算起身回去了。犹豫了两秒,没有拂掉那片叶子。既然它自己落在了我的肩上,那就带上它走一段好了。至少这一段路,它陪着我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轻轻贴在耳边,暖和而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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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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