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夜里遇猫,忽然想起那个走神的下午》

十点半去倒垃圾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再一层一层暗下去。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走到垃圾桶旁边,看见一只橘色的猫蹲在那里,很安静,像块被谁忘了带走的小地毯。

它没有起身,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大概是闻到了袋子里的味道,轻轻的,没有试探的动作。路灯投下来,把它的毛色染成偏暗的橙色,眼瞳在光线里缩成细细的缝。我提着垃圾袋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往前走。它没有动,我也没有动。

最后是它轻轻甩了一下尾巴,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也不需要我给什么回应。我把袋子放进桶里,手垂下来的时候,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半圈塑料袋提手的勒痕,又麻又轻。

然后我站在那里,莫名地,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下午。

那大概是初中的某个春天,也可能是快入夏了,记不太清。只记得下午的课间,教室空空的,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落在最后一排课桌的边缘。我趴在桌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,眼角余光里全是虚空里飘浮的粉笔灰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只是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光柱里慢慢旋转、沉浮、下落,又不知被什么气流托起来,继续盘旋。教室很安静,隔墙传来谁在用哨子吹口哨,断断续续的,没有调子,吹到一半又停了。

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。但我记得自己在想:这样的下午什么时候才会结束。然后另一个自己说:别着急,会结束的。你等就是了。

我当时信了。或者说,也不是相信,只是没有别的办法。

那只猫还在原地,倒没什么特别的动作。这时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吹过来,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,混着垃圾桶口植物的气味,还有塑料袋摩擦混凝土墙面发出的轻微沙沙声。我开始注意到它的背毛被风吹开几道细缝,露出底下淡白色的绒毛,它又舔了舔前爪,那个动作很认真,仿佛我根本不站在那里。

我忽然有点想蹲下去,又知道不能。它美得像一件不必回应我的事。

回到屋子里,门锁在身后咔哒拧上,那种金属弹簧回弹的声音在安静中短促地收住了。我把洗手液搓出泡沫,热水冲到手指上的那一瞬,一种温吞的、绵密的暖意从指甲盖漫到手背上,又慢慢渗进指缝。风从没关紧的纱窗里透进来,落在玻璃杯侧面,我碰了碰杯壁,微凉的触感顺着手指爬上来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窗外的月光不够亮,只在地上淡淡地铺开一小片。手里的杯子搁在膝盖上,水没倒,就这么空空的捧着。

其实是不知该做什么。像很多东西都是这样,你以为会一直放到天亮,可时间还是从垃圾口滑落,令人措手不及。

我想起那个下午的粉笔灰,想起当时那个趴着等下课的自己,想想此刻回到住处的自己,中间隔了那么多年,却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。还是会在某些突如其来的寂静里,望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出神。还是很笨拙地相信一些没来由的事。

比如那个下午,风停了又起,夕阳终于把光挪走,我仍然趴着,感觉课桌表面贴在脸上,温热温热的。当时我坚信,这个下午不会永远持续下去。事实也是,它确实结束了。只是结束的方式不是某个时刻突然降临,而是无数个细小瞬息的缓慢更迭:粉笔灰落下又浮起,哨声停歇又重新响起,有一朵云从窗口经过,把阳光盖住了一小段,又放了出来。等一切都被记住时,就已经结束很久了。

那只猫在我上楼的时候还没有走。我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看它,它换了个姿势,尾尖轻轻敲着地面,没有催促的意思。我想了想,对空气说了一句:会好的。

说出口的瞬间又觉得有点好笑。这句话的声调,在深夜里被风吹得很淡,像没说一样。

不过,我转身的时候,脚步确实比之前稳了一点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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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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