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“沙发缝里那支笔,我的旧朋友”》

那支笔不见了很久。我把书桌翻了两遍,抽屉倒出来又塞回去,连茶几的夹层都摸过。真奇怪,它明明只是支普通的圆珠笔,蓝色外壳,笔帽上有一圈划痕,却好像非得把它找到不可。我站在沙发前面,喘着气,努力平息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好像是身体自己决定放弃了,膝盖一软,跪坐在地上。手指就顺着沙发垫子的边沿往下探,碰到的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顿了一下——它就在那。不好好待在笔筒里,偏偏藏在这个谁都看不见的缝隙里。我把它抽出来,笔杆温温的,像是被我刚才的神经质捂热了。

我捏着那支笔,忽然不想写字了。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,后背贴着冰凉的沙发腿,慢慢转了一圈手里的笔,笔芯还剩大半管。我开始想,刚才那些翻箱倒柜的时间,如果用来发呆,用来倒杯水,用来走五分钟的路,那些时间里的我大概会好受一点。但人就是这样,越是找不到,就越不甘心,好像把时间消耗掉,就能证明自己的坚持不是白费的。

我记起去年冬天,那时候刚搬进这个房子,沙发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。房东说大概是前主人留下的,布面有些发黄,但弹簧还算有力气。我总觉得它里面藏着什么,有时候手伸进去会摸到碎纸片,一粒没吃完的花生米,一枚面值为一角的硬币。它们都落进了那条狭窄的黑暗里,和那支笔一样,不声不响,安分守己地过着另一种日子。而我呢,努力想把生活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安置在合理的位置上,笔要放在笔筒里,钥匙要挂在玄关的钩子上,情绪要整理得井井有条。可我越想整理,就越是有东西掉进缝里。

不想找了。我对自己说。可刚说完,手指又自顾自地抠着沙发垫子的边缘。这是一种惯性,一种让人停不下来的拧巴劲儿。我攥着那支笔,感觉掌心有一点凉,又有一点润,说不清是笔传来的,还是自己的汗。窗外有鸟叫,声音很近,就在那棵梧桐的枝叶间。我坐了挺久,久到光线从窗台移到地板上,变成一长条软塌塌的黄。

我有时会想,如果我真的找不到这支笔了,会怎么样呢。生活大概还是照常过。我会换一支笔来写字,记菜单,抄电话号码。那些翻找的时间里,我不会有任何愧疚——人对丢失的东西总有一种奇怪的道德感,好像它不见了全是自己的错。得学会对自己宽容。可是宽容这个词太正式了,太端正了。我更喜欢讲一件具体的、小小的、带着点笨拙的事情,比如刚才我把手伸进沙发缝里的动作,笨拙的、缓慢的,带着一点点害怕,害怕那个空隙里什么都没有。

现在我握着它,蓝色的外壳安静地贴在指腹上,帽子上那圈划痕摸起来微微有点毛边。我不想给它归位了。让它再躺一会儿吧,或者明天又掉进哪个角落里。没关系,反正我知道它在,知道它在某个窄窄的地方等着我。有时候,努力了很久的东西,不需要把它拽出来才叫拥有。它就待在那里,悄悄地陪着你度过那些找它找得心焦的下午。我站起身,把笔放在茶几上,旁边是一杯已经凉掉的水。没有喝,就是觉得那杯水摆在那里,很安静,我也很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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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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