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，我正在想他。
走在路上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净是些不成形的念头——昨天那条没回的消息，上个月那件没做成的事，还有一年前那个说想见我、后来却再也没见过的人。想着想着，走神的身体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。不是很重，像是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肩膀，可回头去看，身后空空的，只有风。再低头，才发现肩膀上躺着一片黄绿的梧桐叶，叶柄朝上，像被人小心放上去的。
我停住了。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片叶子，它大概是从旁边那棵有些秃了的梧桐树上落下来的。半干不干，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，叶缘卷起来，有几处褐色的小斑点。我伸手把它拿下来，捏着叶柄在指尖转了转，出乎意料地轻。这叶子落在肩上的那一刻，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气味——是那种枯叶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略微有些涩，像很久没人翻动的旧纸张，也像他在秋天穿过的那件外套。
那天体育馆门口，他也是这样站着，手里转着一片叶子，等我走过来再抬头。他说，秋天来了。我说嗯。然后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，并肩走了一段。走得很慢，风很大，我们在那棵梧桐树下停了很久。我抬头看树枝间透下来的光，他就看着我的侧脸。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样的时刻珍贵，总觉得以后还会有很多个秋天。可再没有那样一个下午了，再没有一个人安静地陪我站着，不催促，不解释，只是等着我抬头。
此刻我站在另一棵梧桐树下，四下里只有风吹过。我把那片叶子又举起来，透过它去看天空，叶子薄薄的，透光的地方颜色很浅，像一张旧信纸。我盯着那些细腻的叶脉，突然想，它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我肩上，而不是落在我脚边，也不是被风卷到别处去。就在我心不在焉想着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的时候，它偏偏落在这里，像一句接住我的话。
我还在想他。但那种想念好像不沉重了，像这片叶子一样轻。轻得可以被风吹走，也可以被放进衣兜里带走。
我捏着叶柄在手指间转了转，叶缘的卷曲刚好卡进指节。走，不走。走，不走。自己在心里默念着，像小时候摘花瓣那样。最后我把它放进了口袋。口袋里有一串钥匙、一张皱掉的收据，还有一小团卫生纸。叶子塞进去，碰到了钥匙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我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，碰到了那只薄荷膏的铁盒，盖子有点松动，拇指把盖沿旋紧了一圈。它的气味混着口袋里樟脑和旧棉布的气息，像把某个下午装进了衣服里。
低着头又走了几步。风又把另一棵树上的叶子吹了下来，沙沙地落在不远处的路面上。我踩着那些碎叶往前走，脚下发出细小的咔嚓声。叶子碎了，踩上去的声音脆脆的，像什么东西在心口掰开。我没回头。那只口袋里放着一片完整的落叶，不重，也不轻。我继续往前走，路还长，风依旧吹着。口袋里那片叶子贴着腿，隔着一层布，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里。天快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我的影子在脚边变短又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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