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里水汽漫上来的时候,我听见雨在敲窗户。
开始觉得有些痒,像是谁在用指尖隔着玻璃弹我的后背。水开到最大,蒸汽把镜子盖上一层白雾,我用手指划了一下,看见自己模糊的脸,没有表情。这时候水温忽然变了,从滚烫一下子滑到凉,像被人调换了一根水管,皮肤先是一惊,然后起了细密的疙瘩。
我缩了一下肩膀,把龙头往左边拧,等了一会儿,热水又回来了,但带着一种犹豫的意思,忽高忽低地试探我。我站在花洒下面,水哗哗地落在肩胛骨上,能清楚地感觉到温度以某种不规律的节奏在我背上画格子,一格热,一格温,一格又凉下去。
浴室顶上的灯有一盏坏了很久,另一个亮着,光线不够均匀,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地贴在瓷砖上。热水器是真老了,去年冬天就有点这种症状,维修师傅来看过一次,拍了两下机身,说还能撑一阵。我谁也没告诉,那个冬天很多个晚上,我都这样站在忽冷忽热的水里,身体先是被烫得缩起来,又被凉得打个激灵,然后我听见自己深深地、长长地呼一口气。
今天好像特别容易觉得冷。水又一次滑向凉意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嘴角撇了一下,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。大概是洗澡的这个时间点,什么防备都卸下来了。白天在公交车上,地铁站里,工位上,人是绷着的,绷得很像一个正常的人。只有水打到皮肤上,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层皮,还能感到凉和热。
我把手撑在墙壁上,瓷砖滑滑的,沾着水珠,我的指节用力按了好一下。浴室里的水汽聚成细流,从窗玻璃上慢慢地淌下来,外面的雨声听起来近了一些,密一些。雨已经下了整个下午,好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不透明的帘子。
洗到一半的时候,浴室里的灯闪了一下,我一下子停住了动作。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,我盯着灯管看了一会儿,它没有再闪,只是雨声越来越清晰,像是这个房间忽然没了屋顶。
我忽然想到下午在阳台上收衣服,看见晾衣架最边上那件深灰色的短袖,袖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,垂在那里,湿漉漉地滴水,和雨声混在一起。我当时想,这件衣服晾了三天了,再晾下去就要生出一股霉味了。但我没有去动它,只是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后面,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雨。
水又忽冷忽热了一下,这次比前几次都更明显,热的水差点烫到我的脖颈。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,像要躲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躲开烫的水,更像是躲开一个突然靠近的、想抱住我的人。
我拧小了水龙头,在哗哗的水声里,安安静静地站了几秒钟,然后就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,咕嘟一下,很响。水珠顺着我的颧骨滑下去,沿着下巴边缘,滴落在脚边的瓷砖上,发出啪啪的声音,很小,很细碎。
花洒里的水流开始变得软弱,像一个人说了一半的话,忽然不想说了。我抬起头,看见浴室的排风口正在往外抽气,有一小片雨丝顺着风口飘了进来,落在我的睫毛上,我眨了一下眼睛,它又被我的眼泪一起接住了。没有哭出来,只是眼睛忽然一湿,很快又干了。
我关掉水龙头,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还在敲打着什么。我用浴巾裹住自己,站在雾蒙蒙的镜子前面,伸出手,擦掉了一大片白雾,看见镜子里的人站在暗沉的光里,头发还在滴水,两只眼睛亮亮的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我忽然想到,热水器也快用到头了吧。它这样时断时续地撑了那么久,每次在我以为它要彻底罢工的时候,又挣扎着吐出温热的水来,让我能好好地洗完一个澡。我觉得它有点像我,喉咙里有一团说不出来的东西,涌上来一下,又咽回去,继续若无其事地过日子。
窗外雨还在下,我听见楼下汽车经过时溅起的水声。
我拿起洗漱台上那罐几乎见底的润肤乳,挤了最后一点在掌心,搓了搓,往小腿上涂。凉凉的一层,过一会儿被体温捂热了,慢慢透进皮肤里。房间里只剩下雨声,还有我用力拧紧润肤乳罐子的咔嗒一声。
我走回房间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着外面的路灯把雨丝照成细细的金色,看了很久。床头柜上有一杯水,下午倒的,已经凉透了。我拿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那件短袖还在阳台上,应该还在滴水。我把拖鞋脱了,光脚踩在地板上,有一点凉,但踩了一会儿就暖了。雨还很大,我听着它,慢慢把头发擦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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