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扔垃圾的时候,闻到一股混着馊饭和纸箱的酸气。垃圾桶旁边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只猫,橘色的,半截尾巴垂在沿外头晃。它没看我,眼睛盯着垃圾桶壁上一块黑污渍,像是盯了很久,又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。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的垃圾袋系着活结,风一吹,袋子哗啦响了一下,它耳朵动了动,但还是没转头。
我蹲下来。手指碰到凉的水泥地,潮潮的,有一片梧桐叶被踩扁了贴在地上,叶脉的纹路陷进泥里。猫的鼻尖动了动,喉咙里几不可闻地冒出一个音节,像门轴生锈时的一声吱呀。我朝着它笑了一下——就是那种,晚上从冰箱里拿菜时突然想到明天要早起,唇角会自己往上跑一下的笑。说不清为什么笑。也许只是知道笑这个动作会让脸部肌肉热起来,能挡一挡夜风。
回家以后水龙头开着,我把碗泡在温水里,指腹碰到瓷沿上粘着的米粒,一点一点搓掉。泡沫聚在手背上,凉下去,又冲掉,又聚起来。洗碗的时候我哼了一首歌,不想歌名,也不想调子,就顺着喉咙自己淌出来那种。哼到一半觉得不对劲——好像这歌原本是唱给别人听的,今晚唱给自己,词和曲都对不上号。
那个猫蹲在垃圾桶边的样子总冒出来,投影似的落在瓷碗的白底上。我想起白天下楼时看见隔壁阿姨把剩菜倒进一个塑料袋,也没系口,就说“给小花吃的”。小花是不是蹲在台阶上那只橘猫呢。不知道。小区里的猫大多有一个俗气的名字,小花,胖胖,警长,叫出来的时候谁也不回头。可能名字本来就不是给它们听的,是给我们自己整理某种松散连接用的——像给一本旧笔记本贴一张标签,贴完也就不再翻开。
碗洗到第三只,手背上的水被风干又沾上新的温的。抽油烟机没开,厨房里有一层雾蒙蒙的光,是从客厅漏进来的灯色。我轻轻合上水龙头,听见楼上传来的滴水声,隔着一层楼板,像猫尾巴尖在空塑料桶沿上扫过。我开始想,它今晚睡哪里。纸箱堆里?还是某个车底,尾巴蜷起来贴着前爪。也许它根本不缺我这份担心,对着垃圾桶蹲着的时候,也就是夜晚给自己找个暖和的、气味熟悉的地方待着。我们都有那么一些时候,并不是等待什么,只是恰好在那里。
第二只碗又放进水里的那个瞬间,我忽然在哼歌的空档里打了个嗝。有点好笑,声音卡在嗓子眼里,像被水泡胀的米粒堵住了。我把泡沫吹开,看见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中心歪斜着伸出去,被光一照,像猫眼睛竖起的一条瞳线。
等洗到最后一只玻璃杯的时候,我隔着水雾看见窗外有一截路灯杆,底下蹲着一团黑影。声音还没从嗓子口完全滑出去,我认出来了——它把尾巴完整地绕住前爪,脑袋低着,背上的毛被风一吹,一绺一绺地斜过去。它没有上楼来的意思,我也没打算下去。水龙头又被打开了,温水漫过指缝,我接着刚才停下的地方,把那首歌又从头哼起来。调子还是原来的调子,词还是不记得,但这次嘴边的热气是够的,没有了声音卡壳的冷。
杯子翻过来搁在沥水架上,滴下的水珠落在不锈钢槽里,叮。一声。那只猫好像抬了一下头,透过玻璃,穿过水汽,对准了我站的位置。几秒,也就几秒。然后它站起来,舔了舔左前爪,慢慢走向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我关了水龙头,没再哼歌,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把手上,晾着。整个夜晚安静下来,连垃圾袋动过的声音也消停了,只剩下手指缝里残留的温意,一层一层干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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