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我伸手去擦,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透明的痕。外面白茫茫的,对面的楼只有个模糊的轮廓,像谁用铅笔轻轻涂了几笔,又用橡皮擦掉大半。楼下那棵银杏树,昨天还顶着满头金黄,今天倒像浸在牛奶里,只偶尔露出一角叶子的影子,影影绰绰的,忽远忽近。
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。脚底踩着地毯,毛绒绒的触感从脚心一直传到小腿肚,有点痒。睡衣的袖口松垮垮地垂到手背,我把它挽上去,又滑下来,索性不理了。
转身去倒水的时候,瞥见床头柜上那个旧钱包。深棕色的皮面磨得发亮,边角有些翘起,是我大三那年买的。本来早就换了新钱包,可这只一直舍不得扔,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鬼使神差地拿起来打开。
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条,折成四折,边角已经发毛了。
我展开来看,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——十一位数字,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但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的劲儿。旁边没有名字,什么都没有。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忆这是谁的字迹。
纸张薄薄的,带着点旧书页的味道,不是香水味,就是那种放久了、被掌心反复摩挲过的纸特有的气味,有点涩,有点暖。我举着纸条走到窗前,借着雾蒙蒙的天光端详,笔迹的凹痕在光线下隐约可见。写的人当时一定按得很用力。
突然想起来,是阿澈。大学时候的一位室友,毕业前那阵子,她总在我床头塞些奇奇怪怪的小纸条。有一次是写着「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今天多排了五分钟队」,有一次是「你借我的那本小说,我把结局看完了,不同意你的看法」。她写字有个习惯,撇捺都带点儿弯钩,像在纸上跳舞。
这串电话号码,大概是她毕业那晚塞进我钱包里的。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啤酒,她眼睛红红的,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,什么「你要记得找我」「别换电话号码」之类的。后来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,联系慢慢少了。最后一次通话还是两年前,她那边信号不太好,声音断断续续的,我只记得她说「等下回见面再好好聊」,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我握着那张纸条,窗外雾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,毛茸茸的,像在摸一片干枯的叶子。我忽然有点庆幸,还好这个钱包没有扔,还好旧物总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刻开口说话。
雾气在窗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水膜,我伸出手指在上面慢慢划,写下那串电话号码的开头几个数字,又随手抹掉了。抹过的地方露出一小块清明,能看见远处路灯的灯影,晕成一个小小的黄色光圈,像一颗在雾里打着呵欠的星星。
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,蜿蜒出几条不规则的路径,有的急急地滑下去,有的在半路停住,挂在那里,亮晶晶的,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顿住,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往下说。雾气那边隐隐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,闷闷的,被水汽泡软了,听起来不太真切。
我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回钱包的夹层里。指尖碰到皮面的时候,那种凉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。然后我把钱包合上,放在床头柜原来的位置,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旧杂志挨在一起。
雾还在,窗外的世界依旧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没来得及完成的画。我端着已经凉掉的白开水,在床沿坐着,衣领蹭着后颈,柔软的棉布带着昨夜体温的余温。那串数字还留在脑海里,像雾里的一盏灯光,明明灭灭的,却又真真切切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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