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的早晨,左耳的平静》

闹钟响的时候,我以为还早。伸手摸到手机,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分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,薄薄的,像是被水洗过一遍。我坐起来,准备戴上耳机听点什么,习惯性地把左耳那只先塞进去——然后我停住了。声音是有的,但轻了。好像隔着两层棉被,或者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。我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看,又塞回去,用指腹按压着它往耳道里转了转,还是那样。

右耳正常。只有左耳,像是整个世界的音量被偷偷调低了。我以为自己开始老了,又觉得这可能只是耳机坏了的某种预兆。我叹了口气,把它们挂在床头,爬到窗户边去拉开窗帘。

雾,整个窗子外面全是雾。

从玻璃看出去,对面楼的轮廓模糊得像铅笔线条被水洇开过,能看到有几扇窗亮了灯,但那些光黄黄的、茸茸的,没有一点尖锐的意思。我的视线往下移,楼下的树只剩影子,枝叶的形状全部被雾揉碎成一片灰。空气安静得很奇怪,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,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雾海绵一样吸走了的安静。我把窗推开一半,寒气扑上来,混着一点泥土和枯叶的气味。

手指从窗框上缩回来的时候,指尖是凉的,像刚触过一盆凉掉的水。我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哈气,白色的雾从唇间散出去,和窗外那些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你我。

耳朵还是有点怪。我是说,这种微妙的不对称感让我的注意力一直停在左边。我下意识地偏过头,仿佛这样能让左耳听得更清楚些——其实并没有。我在厨房倒水的时候,水壶的咕嘟声从一个方向传来,却感觉那个方向比我实际站的位置更远。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睡觉压到了那只耳朵,或者耳屎堵住了,但又不想真去掏它。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早晨。

我端着杯子坐回窗边。白开水冒着热气,在半空成一股细细的白柱,然后被外面的灰白吸走。杯身烫着我的手心。我用拇指摩挲杯壁,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咕咚,比平时响。也许是因为雾天,也许是因为左耳变轻了之后,所有在脑子里的声音都被放大了。

我想起上学的时候,有一次走在雾里,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事情——所有人都被蒙上一层纱,你看不清别人,别人也看不清你,谁也不比谁更突出。那时我是一个人走,戴着廉价的耳机,两只耳朵声音一样大,听不出什么。现在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一杯热水,一件还没换下的睡袍,一只变轻的左耳。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,又好像只是雾散之前的一个停顿。

杯子里的水凉下去了。我把最后一口喝完,喉咙里有一点温热的余韵。窗外的雾还是厚厚一层,看不出来要散的迹象。我忽然想,耳机的事情也许根本不需要弄清楚,就像雾在水汽足够多的时候自然就会形成,在光线够久之后自然就会散去。不急着做什么。

我放回杯子,走到窗前去摸了一下玻璃,手指留下一个半透明的指印。我把指尖那点冷抹到自己的耳垂上,凉凉的。左耳已经不怎么听得见外面的声音了,但房间里,热水壶的灯还亮着,冰箱发着低低的嗡鸣,门口钥匙串挂在那里,偶尔被风带着轻轻碰响。我用右耳听见这些。

它们都还在,只是轻轻地,轻轻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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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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