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浴室里,淋浴水打在锁骨上,一下烫的,一下凉的。烫的时候皮肤猛地缩一下,凉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。我伸手去够左边那枚旋钮,转到某个刻度又退回来半格,像在调一个时好时坏的情绪。水声哗哗的,填满整间小得转身都困难的浴室,外面夜色的声音全部被隔开了。
我其实知道是热水器老了的缘故。用了快六年,它的记忆力大概也出现了某种问题,记不清自己该出多少度的水。有时我洗完头,水还是温的,正弯腰去打肥皂,它忽然滑向冷水的那一端,我缩着脖子骂了一句,又觉得好笑。
想起刚搬进这个房子时,热水器还是新的,水温永远稳定在四十一度左右。那时的我每天下班回来,都会放满满一缸水,丢一颗浴盐进去,看着它慢慢化开。后来浴盐用完了,再没买过。不是买不起,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泡澡这件事变成了“洗完就算”。衣服一脱就站进淋浴区,连浴缸边缘都很少碰。
我总觉得自己在追赶什么。白天的时间被会议、消息、做不完的表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,每块都标着紧急的程度。只有站在花洒下面,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独处。可是今晚连这段时间都不太完整,水一会儿热一会儿冷,逼着我在蒸汽里清醒起来。
突然想起去年秋天,妈妈来住过一阵。她见我把洗面奶、牙膏、橡皮筋全堆在浴室的窗台上,就帮我买了个木托盘,说这样好看。她走之后,托盘一直在那儿,上面现在搁着一块用到只剩薄片的香皂,边角被水泡得发软,是薰衣草味。我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用薰衣草的,但每次凑近闻的时候,都会记起广州天台上晾床单的那个下午。
水里忽然又热起来。我把水关小了一些,让水汽慢慢拢上来,浴室里像下了一场浓雾。镜面糊成白茫茫一片,我伸手擦了一下,那张脸湿漉漉地浮出来,头发贴在额前。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欲望去搞清楚什么。
也许我的一部分生活恰好就是这样,忽冷忽热的。有些人走近,又离开。有些事情开头很好,中途却变得吞吞吐吐。我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,把旋钮往中间调一调,让水保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温度。
指尖传来旋钮冰冷的金属触感,我把它稳在原地。水汽里混着一点水垢的味道,是那种老旧水管的矿物气息,淡淡的,并不难闻。我让水流顺着发缝滑下去,经过耳后,落在脖颈上,再沿着脊背流向更低的地方。我想起小时候,夏天冲凉用的是院子里的水管,水晒了一整天,开出来的时候是温的,带着胶皮的气味。那时的水不会忽冷忽热,那时的时间也不会忽然变成一个需要“管理”的东西。
我关掉水龙头。一秒之间,整个浴室安静下来,只剩下头顶排气管的嗡鸣。外面的世界在我打开门之后会在原地等我,碗槽里还泡着没洗的杯子,手机屏幕上大概又亮起好几条消息。但此刻,只有水珠从头发尖滴落下来,砸在瓷砖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我拿过毛巾,把头发包起来。毛巾是新的,有一点点硬的触感,它会在几次之后变得柔软,像所有需要时间的东西一样。我套上拖鞋,地砖凉凉的,脚踝上还挂着一滴水。窗外的路灯在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晕成一小团黄光,模糊而暖和。
即便水温不太听话,洗完澡总还是舒服的。这种简单的满足感,像是日子里少有的笃定。我想,明天也许就不用调那个旋钮了,因为水的温度总会找到一个自己的方向,我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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