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叶子落在肩上时,我没敢停》

那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,我正低头看地面,人行道上的砖缝里有一截枯黄了的草茎。它碰了我右肩一下,很轻,像有人用指尖点了点我。我停下脚步,它已经滑到臂弯处,是片梧桐叶,边缘卷着,泛着褐黄。

我把它拿起来,捏着叶柄转了转。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,车铃响了两声。没有人看见我站在这里,也没有人看见一片叶子落在我肩上,又被我捡起来。

其实大概没有人会看见这样的事——你比所有人都早到公司,把水烧好,把会议室的白板擦干净,把昨晚没关的窗关好。你做这些的时候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着。你回到座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表格。等到同事们陆续来了,闻到水汽的味道,听见白板被擦过的声响,有人会问一句:谁这么勤快呀。但没人看得到你。你就在那里,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,屏幕上是一行又一行的数字,像一块一块垒好的砖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梧桐叶,叶脉很清晰,从叶柄伸出去,像岔开的手指。我忽然想起上周的某天下午——我改完了那份策划案,改了七遍。第一遍的时候,我把所有逻辑理顺,第二遍删掉多余的字,第三遍调整了段落顺序,第四遍换了一种语气,第五遍重新做了图表,第六遍把标题改得更简洁了一些,第七遍,我只删掉了一个句号。我知道那个句子用分号更好,但最后还是用了句号,因为总觉得有点什么没说完,却又说不出来。

发出去之后,过了很久,领导回复了一个字:嗯。

我就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好像自己在黑屋子里费了好大力气,搬了半天家具,终于调整好了位置,擦了一把汗,一推门,外面是白的,没有人。没有人知道你把床挪了个方向,也没有人知道书架上的书终于按颜色摆好了。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有,连力气耗尽的酸胀都只是你自己的事。

我把梧桐叶夹进手机壳里,继续往前走。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着,像一小块凉凉的温度。风从街对面吹过来,裹着一丝烤红薯的味道,焦甜焦甜的。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,铁锅里的沙子沙沙响,那个声音很密,像雨点落在干枯的叶子上。

我想起高三那年冬天,我每天五点半起来背单词,怕吵醒室友,就缩在被窝里,打着手电筒看书。那些单词书页的边缘都被我手心的汗洇得发软。后来有一天英语老师发了月考卷子,我考了年级第三。老师念到我的名字时,只是点了一下头,说:不错。然后就开始讲卷子。可我知道,那本单词书,我已经背了四遍。从第一遍要三天,到第四遍只要一个早晨,这中间发生了什么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那种感觉就像把一筐石头从山脚搬上去,到了山顶,却发现山顶没有人。

不过那时候我没觉得委屈。年轻的时候好像不太会计较这些,觉得努力是自己的事,就像饿了要吃饭,困了要睡觉,不需要让谁看见。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。现在你做了很多事,做得很仔细,做得很用心,做完之后你什么都没说,别人也什么都没问。他们会用你没做到的事情来评价你,而你做到的那部分,像隔夜的咖啡渍一样,被轻轻抹掉了。

(我有时候会想,是不是应该学着把那些没做好的事也摊开给人看,让大家都知道我辛苦了?还是说,那些不被看见的努力,本来就是努力本身的意义?)

这些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我拿出钥匙开门。钥匙碰到锁孔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我把手机壳里的梧桐叶取出来,放在鞋柜上。它摆在那里,叶片有点卷,边角微微翘起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
我没有回头再说一遍,也没有把它捡起来重新讲。

风从楼道里吹过来,凉凉的。我换了鞋,往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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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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