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服的时候,我发现那只蓝色袜子的袜口松了。
手指撑开它的时候,没有以往那种韧韧的弹力,软塌塌的,像一张用旧了的纸巾。我捏着它站在阳台上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其实它还能穿,只是会时不时滑下去,堆在脚踝那里,走几步路就要弯腰提一下。
我把它举高,对着窗外看。傍晚六点半,路灯刚亮,那种昏昏的橘黄色穿过薄薄的棉布,透过来一点点暖光。袜子被照得近乎透明,像某种温柔的器官。
这个颜色太熟悉了。小时候放学,走到巷口拐角,第一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我妈正好在二楼阳台上收衣服。她抖开一件衬衫,橘色的光落在她手背上,我站在楼下喊她,她低头看我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那时候觉得,路灯亮起来就是回家的信号。现在我在自己租的房子里,阳台上晾着自己的衣服,看到路灯亮起来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我把袜子翻了个面,发现松紧带不是一下子松掉的,是那种一根一根慢慢断开的。断口很小,像被指甲掐断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和我最近的状态很像。
不是那种轰然垮掉的感觉,就是一点点磨损。早上起来觉得累,但说不出哪里累。工作的时候能应付,但再也没有那种“今天一定要做好”的劲头。和朋友聊天会笑,但笑完之后总想叹口气。
就像这只袜子的松紧带,它没有突然断掉,只是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,松开了。
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手里还攥着那只袜子。路灯已经完全亮了,把对面楼房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楼下有小孩在跑,鞋子啪嗒啪嗒响,笑声很尖,但不会让人觉得吵。
我想起上个月有天晚上,也是这个时候,我站在这个位置看路灯。那天心情特别差,觉得日子怎么这么难熬,好像所有事情都卡住了,往前推不动,往后退不了。我盯着路灯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后来突然注意到,光线里面有很多细小的飞虫在转圈,它们被光吸引过来,就一直绕着飞,不知道累。
我看着它们,心里想,算了,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还不是一样活着。
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轻松了一点。不是那种想通了什么大道理的轻松,就是觉得,原来很多事情不需要都搞明白,也可以继续下去。
手里的袜子被我捏得有点热了。我决定先不扔它,留着穿吧,滑就滑一点,反正大多数时候袜子都在鞋子里,没人看得见。
我把袜子夹回晾衣架上,拍了拍它。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,路灯的光穿过它,在我手心里留下一小块暖暖的橘色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生活在什么时候会好转。可能明天,可能下个月,可能还要很久。但此刻站在阳台上,被傍晚的风吹着,看着路灯亮起来,我忽然觉得,好转不好转的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今天把衣服晾完了,袜子虽然松了但还能穿,阳台上的风吹得很舒服,路灯的光还是小时候那种颜色。
这些就够了。
我拎起晾衣篮,转身回屋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路灯下,那只蓝色的袜子轻轻晃着,像在跟我招手。
我笑了笑,关上了阳台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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