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冰箱门后面,放着我的犹豫》

我又打开了冰箱。冷气扑在脸上,带着保鲜层特有的、说不清是食物还是水汽混合的味道。里面其实没有多少东西,左门的格子里立着半瓶老干妈,瓶底剩着薄薄一层红油;中间层一只白瓷碗,蒙着保鲜膜,里头是昨晚剩的粥;抽屉里躺着两根蔫了的黄瓜,表皮皱起来,像老人的手背。我扶着冰箱门,手指扣在把手上,冰凉的金属贴住指腹,很快又变得温热。犹豫了几秒,没什么想吃的,也没什么可吃的,我把门轻轻推回去。“咔嗒”一声,门吸合上了。厨房恢复了安静,冰箱在后面发出低低的嗡嗡声,像一个人均匀的呼吸。

那声轻响过后,我在厨房台面前站了一会儿。台面上摊着一只切开的苹果,切面已经开始泛出浅褐色的锈迹。大概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切的,当时想坐下来看一小会儿书,结果书翻开了三页,又站起来去阳台浇花。浇花的时候发现薄荷长出了新的芽,指甲盖那么大的嫩绿色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毛,我在阳光下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绕着叶片边缘轻轻摸了摸,凉凉的,带着一点点薄荷特有的清苦气。等我回到屋里,苹果就那样了。

坐下来的时候,那把旧椅子的螺丝又松了,椅子腿轻轻晃了晃。我伸手去拧了一下,螺丝转了两圈还是不管用,就算了。桌上摊着那本翻到第三页的书,页边有一道铅笔划线,是我上次读到的地方。划线的句子说的是什么,我想不起来了。窗外传来邻楼厨房炒菜的声音,油下锅时“刺啦”一响,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。我坐在那把有些晃的椅子上,听着别人的晚饭声,心里没有难过,也说不上轻松,就是很安静。

最近的日子有些像这个冰箱。打开来看,什么都没有,可它还在运转着,还在发出嗡嗡的声响,还在把那些剩下来的东西维持在原处的温度。我投出去的稿子已经第七次被退回,回信客气而简短,说“不适合本刊”。我也推掉了圣诞假期的旅行计划,因为存款比预想的少了一些,而家里那台洗衣机又出了问题,滚筒转起来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我蹲在洗衣机前面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名堂,只好把要洗的窗帘又从里面掏出来叠好,放回柜子的底部。这些事都不大,它们像厨房台面上那个苹果,切面慢慢变色,你看着它,又不想立刻处理。

可是,我蹲在冰箱前那犹豫的几秒里,忽然觉得那些东西还都在。就是,冰箱里是没有多少吃的了,可它的灯还是会在打开时亮起来,橙黄色的,暖融融的,照着剩下的那半瓶老干妈和那两根蔫黄瓜。我伸手拨了拨黄瓜,发现有一根根蒂的部分还是硬硬的,掐一下甚至能掐出一点水渍。我把它抽出来,又在抽屉底下翻到一只小袋子,是半个多月前买的干香菇,还剩最后三朵。我把它们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香菇的香气干燥而结实,好像能闻到阳光晒过的、山野间专门存下来迎接冬日的那种味道。

我洗了那三朵香菇,泡在一只小碗里,温水慢慢没过它们。白色的碗口浮起几缕细碎的水波,香菇在水里缓缓舒展开来,像重新醒过来的什么东西。然后我把那根黄瓜也洗了,仔细刮掉外皮上干掉的褶皱,切成薄片,放在白瓷盘里,淋了一点香油。香气升起来的时候,窗外那家的炒菜声停了。我把椅子扶正,重新坐下来,开始安静地吃那盘黄瓜,和那碗慢慢舒展开的香菇水。冰箱还在后面嗡嗡地响着,像一个靠得住的老朋友。我吃得很慢,像是在吃下一整个还愿意重新打开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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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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