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拉开冰箱门,冷气扑到脸上。里面有几颗蛋,半盒牛奶,左边门上的隔层里排着三罐啤酒。角落里那袋青菜的叶子已经蔫了,我看了它几秒,又看了一排酸奶的日期,然后把手收回来,轻轻把冰箱门关上了。
关门的声音很轻,咔哒一声,比我想象的要小。我站在厨房里,手指还搭在冰箱把手上,凉意从指尖往手臂上爬。灯光明晃晃的,照着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身影映在冰箱门上,模糊的,像一个不太确定的影子。
大概是在那几秒里,我突然觉得累了。没什么特别的事,就是突然没有力气去决定到底要吃什么。或者说,不是吃的问题。
我走到餐桌旁坐下,桌上有半杯凉掉的水,还有一颗昨天没吃完的苹果,切开的截面已经变成了褐色。我把苹果拿起来闻了闻,有淡淡的甜味和铁的锈味混在一起。
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,是一天里最柔和的光线。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晚风带进来楼下煮饭的味道,是青椒和洋葱,和一点油烟的焦香。我吸了吸鼻子,没有觉得饿,只觉得这个味道把什么东西引了出来,从胃的底部往上浮。
我把苹果放下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是下午开会时同事给我的,一直揣到现在。糖纸是淡黄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小蜜蜂。我把它拆开,糖是白色的硬糖,含在嘴里慢慢化开,是淡淡的蜂蜜味。我含着那颗糖,望着窗台上那盆快要开的花,花苞小小的,颜色很浅,还没有大到能分辨出到底是什么花。
如果要说为什么停下来,大概是因为打开冰箱的那一瞬间,我突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我要什么?这个问题太大了,大得让我整个人都顿住了。我站在那里,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,但其实我只是在选晚饭要吃的东西。
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,甜味一点点地散开来。我把糖纸放在桌上,用手把它抹平,又折起来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。然后又拆开,再抹平。
我记得小时候,我妈教我剥豆子的时候说,有些事情想不清楚就不要硬想,先把手里的事情做完。我那时候不懂,现在也不完全懂。但今晚站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,我的手指摩挲着糖纸上那只小蜜蜂的印子,突然有点想哭,又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出来。
冰箱的嗡嗡声又响起来,在安静的厨房里,低低的,像一只睡着的猫在打呼噜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皮肤上还有一点刚才沾上的凉意,指尖的纹路看起来比平时清晰一些。
那颗糖化完了,只剩下一小片白色的薄薄的痕迹,我舔了舔嘴角。水杯里的水还是那半杯,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已经不凉了,是那种在空气里放久了的水的味道,平淡的,有一点软,像压在玻璃杯底的一枚影子。
也许今晚我就把那些蔫了的菜扔掉,把蛋放进锅里煮两颗,给它三分钟,让它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安静地熟透。也许我什么都不做就去洗个澡。
我又走到冰箱前,这次我认真地看了看里面,牛奶的保质期还有四天。我伸手摸了摸那袋菜,蔫了的叶子在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。我把菜拿了出来,把鸡蛋也拿了出来。门一开一合之间,冰箱肚子里那排灯又亮了一回,又暗下去。
厨房窗户缝里的风轻轻吹过来,不知道从哪一户人家飘来了歌声,声音很小,唱的内容听不清楚,但调子是软的,慢的,像在哄着什么入睡。
我把菜放在案板上,那把菜刀靠着一只碗的边沿,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。厨房的灯忽然有一瞬间闪了一下,又恢复了明亮。我低下头,指尖沿着菜叶的纹路缓缓划过,那凉意从指尖一路漫上手腕,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脉搏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,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。
蛋在水里煮着,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里冒上来。我靠在灶台边,把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水汽慢慢地升起来,在灯光的映照下,像一层细碎的雾。那一片水汽把窗户模糊了,也把冰箱的门模糊了。
我抬起手,修长的指尖在雾气未散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水痕亮晶晶的,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。
三分钟到了,我把火关掉。四周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还在低低地哼着。我把煮好的蛋捞起来,放在冷水里,蛋壳在手指间轻轻滚动着,温热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壳传上来,传进手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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