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里有一片黄叶》

我推开窗的时候,手先碰到玻璃,凉的。昨天半夜忘了关严实,留了一条缝,这会儿那道缝里挤满了白——整片窗外都泡在雾里,浓得能拧出水来。我愣了一下,觉得空气比往常多了一点分量,吸到鼻腔里,有种洗过的潮湿感。楼下那些树只剩隐约的轮廓,像是铅笔画出又被橡皮擦去一半的线条。

然后我看见了那盆植物。

它站在窗台靠右的地方,我给它换过三次盆,第一次是前年春天,去年秋天挪进屋里避寒,上个月又换了个大一号的陶盆。它一直活得不太起劲,叶子蔫蔫地耷着,我说不清它是渴了还是只是不想理我。但今早我看到的,不是耷拉,是更具体的一点什么——最靠外侧的那片叶子,整片黄了。

不是枯死的黄,是一种还没完全失掉水分的黄,叶尖还带一丝青。边缘卷起一小截,像被风揉过的纸。我抬手去碰它,指尖碰到叶面的那一瞬间,感觉是凉的,软软的,有一点毛茸茸的细感。叶子中间有一条淡黄的脉络,比两边明显,摸上去微微凸起,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叶柄流到叶尖。我捏住叶柄轻轻掰了一下,没舍得掰断,只是让叶面贴着我指尖停了两三秒。

窗外的雾还是在的。

雾的声响很轻,真的很轻,几乎称不上声响——楼下偶尔传来一辆电动车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被裹了一层棉被。更远的地方,大概是一楼有人开阳台门,金属轨道滑动的那一声刺啦,传到六楼已经被雾泡软了,变成一声模糊的“呲——”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是沉默的。

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一会儿,其实什么也没看清,对面楼的轮廓只剩下灰蒙蒙一团。倒是身体的感觉更清楚:额前的头发在窗缝的风里晃了一下,露出来的那截脖颈有一点点冷,脚趾在拖鞋里缩了缩。我发了一会儿呆,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,在老家外婆的厨房里,也有过这样的雾——不对,那其实是灶台的蒸汽,朦朦胧胧地糊了半扇窗。我当时踮着脚,在窗玻璃上描了一朵花。外婆说,花画在蒸汽上,过一会儿就散了。

我这会儿看着这片黄叶,竟然也想起那朵花来了。叶子也是会散的,再过几周,它大概会从叶柄处整个脱落,掉在泥土里,或者被风卷进角落,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。可是它现在还黄着,黄得很慢,很静,不急的样子。叶脉还是清楚的,叶身还稳稳地长在枝节上。我忽然觉得,它比我活得有耐心多了。我一年到头折腾来折腾去,反倒没学会怎么安安静静地变黄一片叶子。

心里动了这么一下,就忽然觉得这个清晨被整个放轻了。我把视线从黄叶上移开,重新看向窗外。雾好像薄了一层,隔着白气,隐约能看见对面晒衣杆上挂的一件蓝衬衫,湿湿的,垂着,一动不动。我深吸一口气,冷雾进到肺里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青草被露水浸透的味道。我呼出去,白气在面前散开,很快就和窗外的雾混在一起了。

我回身去烧水,水壶“咕噜咕噜”地响起来的时候,雾已经淡成灰白色的一层纱。我端了热水回窗边,把杯子搁在植物旁边,热气袅袅地绕上那片黄叶,叶子边缘卷起来的地方微微变了一点颜色。我低头喝了一口水,没加别的什么,就是水。喉咙暖下去,手指也暖了。再看那片叶,黄得也不那么孤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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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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