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里像有什么在慢慢胀开。我翻身时听见自己的喉咙咕咚了一声,是那种咽了很久口水才挤出的响动。床头柜上的水杯是傍晚倒的,杯壁外侧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我摸到它,指尖沾上那些水汽,有冰凉的潮湿。喝下去的时候,水是从暖变凉的,一大口滚进胸腔,胃里胀的东西被冲刷了一下,然后它又继续胀回来。
我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底座投下的暗影。睡不着。窗帘没拉严实,缝隙里挤进来一线街灯光,落在床头柜的那杯水上,也在杯身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痕。
下午在便利店也是这样。确切地说,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。我在冷柜前站了很久,玻璃门开合了一次又一次,冷气从里面扑出来,一层层裹住小腿,又散开。手伸进去,拿起一瓶茉莉花茶,瓶身凉得手心发疼。又放下,拿起旁边那瓶柠檬水,看到瓶贴上写“零卡”两个字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是真的很久,久到冷柜的压缩机都从响变成静,再变成响。手里那瓶柠檬水融出来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往手腕上淌,滑过腕骨,落在地上。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,最后把两瓶都放回去了,空着手去收银台买了一瓶矿泉水。收银员扫了码,纸币的声音很响。我出门时回头看了那个冷柜一眼,两瓶饮料都安静地立在里面,像是谁也没有等过我。
躺在这里,我忽然想起一个念头:我当时到底在选择什么?两瓶饮料,一瓶甜一些,一瓶淡一些。不是大事。可我却站在那儿,站在冷气与灯光的路口,像怕选错一样握住又放下,放下又伸出去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,看见那线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投在床沿的棉布上,是很细的一道光,像划在纸上的一条线。我试着追踪它从哪里来,目光一路翻过床头柜、衣柜的角,落到窗户门框的那道缝上。缝那边是夜晚的街道,过了这个点已经有很轻的安静了。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了一下门响,或者是风。我把手指搭在被子上,感受到布料纹理在指腹上的阻力——一小段来回的轻微摩擦。
白天在便利店里,我的手指也搭过那样的纹理感。那两瓶饮料的瓶盖都是一样的旋转纹路,我按在上面,它们一模一样。那一刻我大概不是在选饮料,只是忽然不知道该让什么流进我的身体里。甜或者不甜,都是气味。矿泉水最没存在感,但它安全。
我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落地,很轻,可能是一只猫从围墙上跳下来。随后声音消失了,又只剩下空调机运转的嗡鸣。
我重新坐起来,把杯里剩的水喝光了。喝完才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吞咽声,因为周围太安静,那声音像是在一个空的房间里弹了一个球。我晃了晃杯子,空的,杯底还有最后一滴水,我仰了仰瓶,不对,是杯,那些水从唇边滑过去,连舌尖都没留下痕迹。我放下杯子,重新躺下,后背接触床垫的那一瞬间,枕头产生的气流轻轻滑过脸颊,像是有人极轻地在我耳边拂了一下手。
灯影还在天花板上。街光还在窗帘缝里。只是那杯水空了。
我突然有了一点沉下去的沉意——像一根缝衣针落在絮里,没有声响,只是慢慢被接纳。便利店的两瓶水,大概只是我站在生活的货架前,害怕错过任何一种味道。但夜里的这一杯凉的纯净水,渴了就是渴了,喝了就是喝了,没有别的可能性,也无需选择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。心里那件胀胀的东西,不知道什么时候化成了一声非常轻的、从嘴唇间溜出来的气音。半睡半醒之间,我仿佛还站在那个亮着灯的冷柜前,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倒映出我的脸。我朝它笑了笑,然后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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