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冬天呼出的白气,撞见一片黄叶子》

窗台上那盆绿萝,靠窗的那一枝,最顶端的叶子黄了。不是整片黄透,叶尖先枯了,黄褐色的,边缘向内卷着,像被火燎过一角的信纸。旁边的叶子还是绿的,绿得油亮亮的,衬得这一片黄格外安静——它没病恹恹的,只是老了,或者冷了。

我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那片叶子。刚烧过暖气的屋子,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冰凉的,摸上去指腹沾了一层湿意。叶子的表面还是光滑的,只是失去了水分,像晒过的海带,脆而薄。我缩回手,把指尖放在鼻子前,闻到淡淡的土腥气,又有点像冬日空气被捂热后,的那种干涩的味道。

窗外是灰蓝色的天。没有云,没有风,楼群立在那里,像冻僵的标本。忽然想打开窗,让冷气进来一些。然后我呼了一口气——白气在我面前散开,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
白气只有冬天才看得见。呼吸的痕迹,被冷空气显影出来,像按下了快门。我忽然想起了小学时候,冬天课间,教室里暖气烤得人昏昏欲睡,大家趴在课桌上,朝着玻璃哈气,然后你一根手指,我一根手指,在那片雾蒙蒙上面画小人、写名字。写完了,看着笔画慢慢淡去,露出背后的雪地。那份白气,是我们小时候的游戏道具。现在想起来,大概也是我们第一次意识到“身体有形状”这件事——原来我呼出的东西,是可以被看见的。

窗台上那片黄叶子还在那儿。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鼻子抵着窗台边沿,朝它轻轻吐了一口气。白气吹过叶面,散掉,叶尖的枯黄微微颤了一下,像人打了个寒颤。房间里很暖,暖气片的热气在脚边缓缓升上来,裹住我的脚踝,打在棉拖鞋的毛绒面上。犯困的感觉又涌上来了,太阳穴附近一阵一阵地发沉。我不太想动,就这么靠着,盯着那片叶子,又看看自己呼出的白气。

白气散得很快,但每次呼出的时候,它分明离开我的身体,像一个被放出来透风的小东西。做人的好处大概是,每天有几百次把身体里的一部分交出去,交给空气。也不用管它去哪儿。等到春天来了,气温升上来,白气消失,我们就不再记得这件事。可冬天总是会来的,叶子总会黄,白气总会在玻璃窗上短暂地写下点什么,又擦掉点什么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,热水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细细密密的,像另一片雾气。我把它喝掉,凉水滑过嗓子,冰凉的触感一路往下走,和身体里困倦暖乎乎的气息搅在一起。嘴巴里有水的涩感,还有一点点白瓷杯壁特有的铁锈味,不知道是水的问题,还是杯子用太久了。

我站起身,又看了一遍那片黄叶。叶片没有更黄,也没有更卷,它安静地杵在那里,和绿叶子待在一起。我朝它又呼了一口白气,这一次,慢慢吐,看白气在面前伸展开来,像一只透明的、柔软的手臂,轻轻环过叶子。然后白气散开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窗外还是很冷。但房间很暖。黄叶子还在呼吸,我也在呼吸。白气消失之后,我又坐了十分钟,看着水汽在玻璃上画画,画一个小人,然后涂掉。

犯困的感觉又涌上来。我站起来,把窗台上的植物转了个向,让黄叶子朝里对着自己,拍了怕手上的灰。哈,好像一个冬天,就这么一点一点被呼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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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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