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时,我拧开炉灶上的小火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。按下关火键的瞬间,我伸手掀开锅盖,一大片湿湿热热的蒸汽毫无防备地扑到了我脸上。眼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,视线变得模糊。在那一刻,我没有急着去擦镜片,而是闭上了眼睛,任由那种带着些许温度的水汽包裹住我的脸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股扑面而来的湿热感,让我突然有点想哭。就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喷嚏,终于在这团雾气里找到了可以释放的缝隙。
今天傍晚下班回家,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时,门缓缓打开,走进来一个邻居。她怀里抱着一只很小的狗,小到几乎只有两只手掌拼起来那么大。小狗缩在她的臂弯里,毛茸茸的脑袋耷拉着,身上穿着一件很薄的棉布小衣服。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机械上升的轰鸣声。我低头看了它一眼,它也微微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,然后又很快把头埋了回去。它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顺从,或者说是一种微小的依赖。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被轻轻揪了一下的感觉。
我忽然想到,以前我也是有过那样一个毛茸茸的陪伴的。它总是在深夜我辗转反侧时,安静地贴在床边。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,我躺在黑暗里,听着它均匀的呼吸声,会觉得整个房间都是安全的。可是后来,它离开了。失去它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常常失眠。朋友对我说,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羊吧。于是我真的在脑海里想象出一片草地,和一道矮矮的栅栏,让一只只白色的羊跳过去。
但我发现,我根本数不下去。那些想象出来的羊,跳着跳着,毛色就变得模糊了,形状也变了。有时候它们跳过栅栏,变成了我曾经错过的一趟列车;有时候又变成了今天电梯里那只小狗微垂的眼睛。原来失眠时数过的羊,并不是什么催眠的工具,它们只是我们在意识模糊时,潜意识里翻找出来的那些遗憾。那些没能好好告别的人,那些没能再多陪伴一刻的生命,都变成了在深夜的草原上盲目跳跃的羊。它们不知疲倦地跳着,却怎么也跳不出心里的那道栅栏。
那只小狗的眼神一直留在我脑海里,带着一丝微弱的遗憾。就像我此刻站在灶台前,掀开锅盖时被蒸汽扑了一脸。那种湿热的触感是真实的,它温热、潮湿,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闷,但它又是那么容易消散。还没等我看清锅里到底煮了什么,那股最浓郁的热气就已经飘散在厨房的空气里,只留下我镜片上的水珠,证明它刚才确实来过。遗憾大概也是这样的,来的时候声势浩大,走的时候悄无声息,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。
我有时候会想,那些失眠时数过的羊,最后都去哪儿了呢?是不是都跑到了别人家的梦里,变成了温暖的陪伴?今天遇到的那只小狗,现在应该已经在主人的怀里睡熟了吧。其实,偶尔失眠也没有关系,那些数着羊的日子,那些带着湿热的遗憾的雾气,都是我们认真生活过的痕迹。不强迫自己一定要立刻睡着,也不强求那些遗憾一定要被抹平。
我摘下起雾的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细微的泡泡,散发着一点温热的香气。我把火彻底关掉,盛出一碗汤端到桌上。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,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。我也该吃点热乎的东西,然后去试着睡一觉了。如果今晚还是睡不着,那也没有关系。大不了,就再安静地数一次羊吧,数到那些湿热的雾气散尽,数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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