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傍晚六点半,照在桌面上的光线》

光线像一层薄薄的蜂蜜,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淌进来,刚好落在我的桌面上。键盘被照得发亮,玻璃杯里的水也染上了一层暖金色。我盯着这片光看了很久,手指停在键盘上,一个字也没敲出来。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,你已经努力了那么久,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今天在地铁上,我看到了一个男孩。他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,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盆绿植。是那种最普通的绿萝,叶子倒是挺茂盛的,藤蔓垂下来,轻轻蹭着他的手臂。他两只手都扶着花盆,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偶尔低头看一眼叶子,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。车厢晃了一下,他下意识地把花盆往怀里拢了拢,整个人微微侧过身,用身体挡住人流的方向。

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大概是把这盆绿萝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吧,也许是从花市买回来,也许是朋友送的。看他那么小心的样子,应该是要放在某个很重要的地方,可能是出租屋的窗台,可能是办公桌的一角。他一定很期待它长大,期待那些藤蔓越垂越长,期待新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。

可是种过绿萝的人都知道,哪有什么植物是会完全按照你的期待去生长的呢。你给它浇水,它可能烂根;你让它晒太阳,它可能黄叶;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它偏偏不长。反倒是那些你不太在意的,随便丢在角落里浇点水的,长得疯了一样,藤蔓能从书架垂到地上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养的那盆薄荷。刚开始的时候,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,给它浇水,用手指轻轻摸一摸土壤的湿度,怕它渴了,又怕它涝了。我甚至还跟它说过话,现在想想真是有点傻。可是那盆薄荷并不领情,先是叶子边缘开始发黑,然后茎一根一根地软下去,最后整个盆里只剩下几根枯黄的杆子。

我把它端到楼下扔掉的时候,心里是有一点失落的。不是那种巨大的失落,就是那种小小的、闷闷的,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,没什么声响,但你知道它沉下去了。

有时候我会想,植物大概是最诚实的提醒者,它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你,有些事情不是你付出多少,就能得到多少的。你给它最好的土壤,最合适的光照,最温柔的照料,它还是可能死掉。而那些被你遗忘在阳台角落的,却能在某天早上忽然给你一个惊喜,开出一朵你从没见过的花。

桌面的光线开始变暗了,从暖金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。我伸出手,让最后一点光落在我的掌心里。指尖微微发亮,指甲盖上有小小的半月形光斑。我看着自己的手,想起那些我写过又被删掉的字,那些我认真对待却没有结果的努力,那些我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期待,最后像那盆薄荷一样,悄无声息地枯萎了。

失落大概就是这样吧,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淡淡的遗憾。它不会让你哭,只是让你在某些时刻,比如傍晚六点半,看着一道光从桌面上移过的时候,心里轻轻地叹一口气。

地铁到站的时候,那个男孩抱着他的绿萝下车了。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,手里的那盆绿萝一晃一晃的,藤蔓在空气里轻轻摆动。我不知道那盆绿萝最后会不会长成他想要的样子,但至少在此刻,他抱着它的时候,是满怀期待的。

也许这样就够了。也许失落本身,就是期待曾经存在过的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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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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