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粉刚开封的时候,香气是往上冲的。不是慢悠悠地飘,是哗一下涌出来,像被关了很久的小兽终于得了自由。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些深褐色的粉末在滤纸里慢慢湿润,膨胀,然后一滴一滴透着光落进玻璃壶里。这个早晨,我难得没有急着去开电脑。
其实是因为那支笔不见了。
昨晚还在手边的笔,用了三年的那支,黑色磨砂外壳,握笔的地方被我磨得微微发亮。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只是用顺手了,握在手里刚刚好,写出来的线条不粗不细,墨迹干得也快。我翻遍了桌面,翻了抽屉,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桌底。没有。就是没有了。
我本来应该为这件事烦躁的,但不知为什么,当我端着咖啡坐回书桌前面,看着那个空出来的、原本放笔的位置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赶,赶着完成工作,赶着回复消息,赶着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费力地接住一切。直到那支笔不见了,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,哪怕只是安静地喝一杯咖啡。每天早上都是灌下去的,热的凉的都没太尝出来,喝完就冲进一天的事情里。那些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我赤着脚站在里面,以为自己在跑,其实只是勉强没有摔倒。
被生活压垮的瞬间,往往不是那些大起大落的时刻。不是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,也不是遭遇什么天大的挫折。而是某天你发现,那个一直陪着你、让你感到安心的东西不见了。一支笔,一张用了很久的书签,或者只是咖啡杯上一个小小的缺口。你忽然意识到,你连它们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。
然后你开始想,你忽略的,可能不止是一支笔。
我想起上个月朋友发来的消息,说好久没见了,最近还好吗。我回了句“还好,就是忙”,然后对话就停在那里。我想起我妈打来的电话,我一边敲键盘一边嗯嗯地应着,挂了之后完全不记得她说了什么。我想起那些被我推到周末、推到下个月、推到“等忙完这阵子”的计划,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备忘录里,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,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咖啡快凉了,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微苦,带一点点酸,是那种很干净的果酸味。以前我喝不出来这些的,只觉得咖啡就是咖啡,苦和提神就足够了。今天不知道怎么了,舌头好像比平时敏感,连温度都能分辨出层次来,刚入口时的温热,滑过喉咙时的熨帖,还有留在舌尖上那一点点回甘。
我忽然觉得,那支笔的消失,也许是它在提醒我什么。
它好像在说,你看,我走了,你才注意到我不在了。那你呢,你还在不在?
这个问题让我鼻子有点酸。我想起今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,我甚至没有认真看自己一眼。刷牙的时候在想今天的待办事项,洗脸的时候在想昨天没做完的事情。我经过了镜子,但我没有看见自己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自己了,不知道眼睛下面是不是又多了几条细纹,不知道头发是不是又毛躁了一些。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,开机、运转、关机,重复着差不多的日子,却忘了机器也需要停下来擦擦灰,加点油。
我又翻了一遍桌面,这次动作慢了很多。我把堆在旁边的文件一摞一摞地挪开,把键盘掀起来看了看下面,甚至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。它真的不见了。但我好像没有那么着急了。我拿起另一支笔,一支买了很久但一直没怎么用的笔,浅灰色的,握在手里稍微轻了一点,但写起来也还算顺滑。
我在笔记本上随手写了几个字,笔迹没有那支旧笔那么流畅,但慢慢写,慢慢适应,好像也不是不行。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,有些东西来了就来了。生活大概就是这样,你要学会和突然消失的东西告别,也要学会和突然出现的东西相处。
咖啡喝完了,杯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褐色痕迹。我站起来去洗杯子,水流冲在杯壁上,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冲淡,最后干净得像什么都没装过一样。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看着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
那支笔可能真的找不到了,也可能明天就会从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。但不管怎样,我今天好好喝了一杯咖啡,好好坐在书桌前听了听外面的风声,好好用一支新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被生活压垮的瞬间,也许也是被生活轻轻扶起来的开始。不是靠什么大道理,就是靠一杯刚冲好的咖啡,一支新握在手里的笔,和那个终于愿意停下来喘口气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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