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冷气、新店员和一颗懒洋洋的心》

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先于意识提醒我,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太足了。

我站在冰柜前,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发呆,手指在起了一层细密疙瘩的手臂上划来划去。夏末的傍晚,外面的空气还黏糊糊的,像裹了一层热毛巾,但推开门的那一瞬间,冷气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。我打了个哆嗦,却没有立刻拿上东西走人,反而在货架间慢悠悠地晃荡着。

收银台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:“欢迎光临。”

我下意识抬头,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不是之前那个总爱在下午打瞌睡的中年阿姨了,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,扎着利落的马尾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大概刚来不久,扫码的动作还有些生疏,找零的时候会小声念出数字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。

我拿了一瓶酸奶走到收银台,她接过瓶子的时候,瓶身凝结的水珠滑下来,滴在台面上。她愣了一下,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掉,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。我这才注意到,她大概也冷,短袖制服下的手臂上,和我一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“冷气好像开太低了。”我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
她眨眨眼,压低声音说:“是吧,我也觉得。但店长说夏天就要这样,顾客进来才觉得凉快。”

我付了钱,拿着酸奶走出店门。热浪重新包裹住我,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慢慢消下去。我站在门口喝了一口酸奶,酸酸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那个打瞌睡的中年阿姨去哪里了呢?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只是习惯了每天傍晚经过时,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,有时候是真的在打瞌睡,有时候在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冲我点一下,算是打招呼。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——“多少钱?”“六块。”“谢谢。”

就是这样。可此刻我却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。

这种改变微小到几乎不值一提。一个便利店的店员换了,这件事除了我,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,更没有人会为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。但我确实感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,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,涟漪很快散去,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是真实的。

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的日常生活里,其实填充着许多这样的“陌生人”。不是朋友,不是家人,甚至算不上熟人,但他们构成了我们生活布景的一部分。那些每天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的人,公交站等车的那个总是穿白衬衫的男人,小区门口遛狗的老太太,电梯里碰到的住在楼上的情侣。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,但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秩序和安定感的来源。

就像那个打瞌睡的阿姨。每次看见她,我都会莫名其妙地觉得,嗯,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。

可普通的一天里,原来也藏着这么多细小的变化。
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最后一口酸奶,透过玻璃门看见那个新来的女孩正趴在收银台上,大概是在记什么。她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气终于开始让她觉得冷了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的那几天,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是坐在空调开得很足的办公室里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那时候我总担心自己什么都做不好,会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下每一个步骤,会小声念叨着流程,生怕出一丁点错。那时候觉得,能像前辈们那样游刃有余地处理工作,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
现在我能游刃有余了吗?好像也没有。但至少,我不再起鸡皮疙瘩了。

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夕阳正好落在楼宇之间,把整条街染成橘色的。热还是热的,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。我忽然想,明天傍晚再来的时候,那个女孩会不会还记得我?会不会在扫码的时候,再说一句“欢迎光临”?

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没关系,反正夏天还很长,反正冷气还是会开得很足,反正我还会起很多次鸡皮疙瘩。

这大概就是平凡日子里的小确幸吧。不是那种值得大书特书的快乐,只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傍晚,忽然察觉到了生活里某个微小的变化,然后因为这个变化,又想起了许多和自己有关的事。

我加快脚步往家走,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早就消了,但心里却留下了一点凉丝丝的触感,像刚喝完酸奶的喉咙,清爽又舒服。

本文为「与尘同栖」原创随笔,禁止未经授权的转载或搬运。

发布日期:
分类:随笔

发表评论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