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鸡皮疙瘩与关门的早餐店》

冷气开得太足了些。

我坐在床边,手臂上慢慢浮起一层细密的颗粒,像某种无声的语言。指尖划过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,带着一点凉意。其实已经入秋了,但空调还是夏天时设定的温度,我一直懒得去调。有时候就是这样,明明觉得冷了,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状态,好像改一个数字需要很大的力气。

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。早上出门的时候,发现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关门了。

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,上面贴着一张A4纸,写着“暂停营业”。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手还插在口袋里,捏着准备好的一把零钱。其实也不是多好吃的东西,就是豆浆油条,有时候加个茶叶蛋,老板认得我,不用开口就知道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。这种被记住的感觉,在陌生的城市里挺珍贵的。

我忘了在那里吃了多少个早晨。可能两年,可能三年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,手很快,一边炸油条一边还能跟客人聊天,声音亮亮的,像那种炸得金黄酥脆的东西。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,第二天起不来,错过早餐时间,她还会在我第二天去的时候说,昨天没来啊。就只是这样一句,但让人觉得,自己的存在是被看见的。

现在那张白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连个理由都没有写。

我其实也没有很难过。就是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,凹下去一小块。白天的时候忙忙碌碌的,开会、回消息、改方案,那种凹下去的感觉被填得很满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到了夜里,所有事情都停下来,它就开始慢慢浮上来,像水面下的石头,水退了,就露出来了。

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消下去。我拿起遥控器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
也不是故意要为难自己,就是觉得,好像冷一点反而能让自己清醒一些。清醒地感受到那种说不上来的委屈。委屈什么呢,也说不好。大概是因为那家店关门了,我却连一句“再见”都没来得及说。大概是因为那个知道我豆浆要甜口的阿姨,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,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。大概是因为,在这个城市里,人和人之间的联系,有时候就是这么薄的,薄到一张A4纸就可以彻底切断。

我有时候会想,我们是不是都活得太用力了,用力到连告别的力气都省下来了。那些深夜里的崩溃,往往不是因为什么大事,就是这些很小很小的瞬间积攒起来的。像今天这样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想起一家再也吃不到的早餐,然后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遗忘了。

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
明天早上,我还是会出门,还是会找一家新的早餐店,还是会点豆浆油条。只是可能再也没有人记得,我喜欢甜的豆浆,喜欢油条炸得老一点,喜欢在茶叶蛋上多蘸一点酱油。这些细碎的、微不足道的偏好,又要重新告诉另一个人了。

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,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影子。我把被子拉起来,裹住自己,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慢慢消下去了。温度好像也刚刚好,不冷不热的,正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发一会儿呆。

明天也许那家店又开了呢,也许没有。但不管怎样,我大概还是会路过那里,看一眼那张白纸还在不在。

就当是,一种没有说出口的告别。

本文为「与尘同栖」原创随笔,禁止未经授权的转载或搬运。

发布日期:
分类:随笔

发表评论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