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机停下的时候,我愣了好一会儿。
滚筒里那条深蓝色裤子上,沾满了白色的小纸屑,像下了一场微型雪。我伸手去拍,碎屑粘在掌心里,湿漉漉的,带着洗衣液的清香。这才想起来,口袋里那包纸巾忘了掏出来。
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每次都说下次一定记得,每次都是洗到一半才猛然想起,然后又自我安慰,反正只是纸巾,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。但今天看着那些碎屑,我突然想起外婆。
外婆的口袋里永远有一包纸巾。
叠得整整齐齐的那种,浅蓝色包装,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花朵图案。她住在老巷子尽头那栋青砖房里,巷子窄窄的,两边墙根长满了青苔,夏天走进去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香。
我小时候最喜欢蹲在巷子口看蚂蚁搬家。那些蚂蚁沿着墙根的裂缝排成一列,扛着比自己大几倍的食物碎屑,走得慢吞吞的,但特别坚定。外婆就坐在门槛上,一边择菜一边看着我,时不时用纸巾擦擦我额头上的汗。
那时候觉得巷子好长好长,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好久好久。巷子中间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我和表姐两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。夏天的时候,槐花落满地,踩上去软软的,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。外婆会把落下来的槐花扫成一堆,说留着晒干了泡茶喝。
后来巷子拆了,外婆也走了。
那些青苔、那些蚂蚁、那些槐花,都变成了记忆里模糊的碎片。就像今天洗衣机里那些纸巾碎屑,明明就在眼前,却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冰箱在深夜里嗡嗡地响着。
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这个声音白天听不见,只有到了深夜,当所有声音都退场之后,它才从厨房那个角落慢慢溢出来,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。
低沉,平稳,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感。
我有时候会想,它是不是也在怀念什么。怀念那些被冻在冷冻室里的夏天,冰淇淋融化在舌尖的凉意,西瓜切开时清脆的那一声响。或者怀念冬天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冷藏室,妈妈腌的萝卜干,外婆做的米酒,还有过年时吃不完的饺子。
巷子拆掉那年,外婆搬来和我们住。她总说城里的房子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睡不着。我问她那巷子里有什么声音,她说,有隔壁老张家的狗叫,有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,有半夜里野猫从房顶上跑过去的脚步声。
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那些声音有什么好听的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冰箱还在嗡嗡地响着,像个不知疲倦的讲述者,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故事。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地毯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,很快就被冰箱的声音吞没了。
起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,经过洗衣机,那件深蓝色裤子还搭在桶沿上,纸巾碎屑已经干了大半,轻轻一抖就簌簌往下掉。我蹲下来,一片一片捡起来,捏在手心里。
忽然想起外婆说过,她年轻的时候,洗衣服都要去巷口的井边打水。冬天井水冒着热气,夏天井水冰得扎手。后来有了自来水,再后来有了洗衣机,她说这下好了,不用再在冬天冻得手指通红。
可是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放一包纸巾。
我把手心里的碎屑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。那些白色的小碎片安静地躺在桶底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冰箱还在嗡嗡地响着,我站在厨房门口,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好像听见了巷子里野猫的叫声,和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但我知道,那只是冰箱在深夜里,固执地哼着它自己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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