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那支陪我六年的笔,丢了》

翻遍了包里的每一个隔层,桌上的书堆挪开了三次,连垃圾桶都小心翼翼地扒拉过一遍。那支笔真的不见了。

银色笔身,握笔处磨得露出底下的铜色,笔夹有点歪,是我某次不小心摔的。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刚毕业那年公司发的伴手礼,盒子里还有一本印着logo的笔记本。本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,这支笔倒是一直留着。

起初只是习惯性地用,后来变成了某种依赖。它出墨流畅,握在手里刚刚好,写久了虎口不会酸。六年里搬过三次家,换过两份工作,手机从苹果6换到了13,这支笔始终在笔筒里,像家里最沉默的成员。

我蹲在地上,手搭在膝盖上,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为了一支笔,翻箱倒柜成这样。

可难过是真的。那种感觉像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摁了一下,不疼,但闷闷的,喘气都要多费一分力。

想起前几天跟旧同事吃饭,说起刚入职那会儿的自己。她说,你那时候可真敢说啊,开会的时候直接跟领导顶,我们都在底下替你捏把汗。我愣了一下,几乎想不起来那个画面了。现在的我,开会时会把话在心里过三遍,说出来的时候已经裹了三四层柔软的外壳,谁听了都不会觉得刺耳,但谁也听不出我原本想说什么。
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熟吧。我一度这么安慰自己。

可今天,为了一支笔蹲在地上发呆的时候,忽然觉得这种成熟挺没意思的。

窗外刚下过雨,空气里有股很重的泥土味,湿漉漉的,带着点草叶腐烂的甜腥气。我起身去开窗,看见楼下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。

我想起那支笔的握笔处,原本是磨砂质感的银色,用了两年之后开始变得光滑,到第五年,磨砂层彻底磨没了,露出底下铜色的金属。我用拇指摩挲过那个位置无数次,每一条细小的划痕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

那不是一支笔,是我握了六年的形状。

前阵子朋友送了我一支新笔,白色的,很漂亮,说是日本的牌子,一支要好几十块。我笑着收下,谢了她,回家就放进笔筒里。偶尔拿起来写两个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笔杆太细,握久了不舒服,出墨也有点涩。我用了几次,又放回去了。

其实不是新笔不好,是我已经习惯了那支旧笔。习惯它的重量,习惯它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习惯握笔处那个微微凹陷的弧度,刚好贴合我的手指。

就像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。习惯了把话咽回去,习惯了在反驳之前先微笑,习惯了做那个好说话的人。我甚至都忘了,自己曾经是会在会议上跟人争辩的人。

下雨天容易让人想东想西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湿漉漉的街道,觉得那支笔大概是真的找不回来了。可能是今天早上在地铁上掏出来记东西的时候,不小心掉在座位缝隙里了。也可能是中午买咖啡的时候,用完随手放在柜台上,忘了拿。

它就这样消失了,连同握笔处那个被我磨出来的弧度。

我忽然有点想哭。不是因为一支笔,是因为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,被磨平了那么多东西,却连什么时候磨掉的都不知道。就像那支笔的磨砂层,一天一天,一点一点,等到发现的时候,底下已经是另一种颜色了。

雨后的空气灌进来,凉凉的,泥土味淡了一些,隐约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晚饭的油烟味。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像碎掉的蛋黄。

我关上窗,把翻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。书归位,包挂好,垃圾桶放回角落。笔筒里还插着那支新笔,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等着我去适应。

也许明天我会去买一支跟旧笔同款的,虽然可能已经停产了。也许我会试着好好用这支新笔,让它慢慢长出属于我的痕迹。

但今晚,就让我为那支丢了六年的笔,为那些不知不觉中被磨掉的棱角,难过一会儿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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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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