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牙的时候发现牙膏快用完了，扁扁的一管，要从尾巴那里使劲挤，才能勉强挤出一点白色。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满嘴泡沫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。每天都要做的事情，每天都会用完一点点，像是一个缓慢的告别仪式。
后来我躺到床上，被子有一股很淡的、干燥的气味。是今天晒过太阳的味道。下午把被子抱到阳台上的时候，阳光正好，我还在想，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。可是现在躺下来，那股味道并没有让我觉得安心，反而让我更清醒了。
我想起小时候，冬天的早晨，妈妈会把被子抱出去晒。傍晚收回来的时候，整个房间都是那种暖烘烘的味道。我那时候觉得，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可是现在，我躺在这股味道里，却觉得它像是一个谎言。被子是暖的，味道是好的，可是我的情绪并没有因此变好。它只是包裹着我，像一个温柔的旁观者。
牙膏快用完了，明天要记得买新的。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，但其实它并不重要。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开着，随时都可以买到。可是在深夜想到“快用完了”这四个字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失，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，一点一点地减少，直到某一天，彻底空了。
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那股味道更浓了，干燥的，带着一点点灰尘被晒过的气息。我忽然很想哭，没有具体的原因，不是因为某个人，某件事，就是单纯地想哭。像是身体里积攒了很久的水分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其实今天白天还好好的。工作做完了，饭也按时吃了，甚至在下班路上还买了一束打折的洋甘菊。我把它们插在玻璃瓶里，放在床头柜上，现在它们就在那里，安静地待着，白色的小花瓣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。它们大概也晒过太阳吧，在被摘下来之前。
可是白天好好的，不代表深夜不会崩溃。这些情绪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的潮水，等夜深人静了，等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，它们就慢慢地、慢慢地涌上来。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形状，就是忽然觉得难过，觉得孤独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零件，还在运转，但不知道为了什么。
我坐起来，打开床头灯。灯光很暗，橘黄色的，照在被子上，照在洋甘菊上，照在床头柜上那管扁扁的牙膏上。我没有去拿纸巾，也没有哭出声来，就是让眼泪自己流。它们流过脸颊，流到下巴，最后滴在被子上，消失在那些被太阳晒过的纤维里。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深夜崩溃的样子吧。它没有戏剧性的情节，没有导火索，甚至没有具体的理由。它只是找到一个安静的缝隙，然后钻进来，像一只温顺的猫，蜷缩在你的胸口，不吵不闹，但让你喘不过气。
牙膏明天要买新的了。洋甘菊大概还能养几天。被子明天要不要再晒一晒呢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有点安慰。不是因为想到了解决办法，而是因为我还愿意去想明天的事情。我还在计划着明天，还在想着要把被子再晒一晒，还在想着这些琐碎的、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也许这就是答案吧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理，不是什么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的承诺，就是牙膏用完了要买新的，花谢了可以再买一束，被子晒过了，味道会变，但明天还可以再晒。
我关了灯，重新躺下来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脸上有点干，绷绷的。被子里的那股味道还在，淡淡的，没有被眼泪冲散。我闭上眼睛，想着明天晒被子的时候，要把那一面朝外，哪一面朝里。想着想着，好像就快要睡着了。
在睡着之前，我想起下午收被子的时候，阳台上有一只鸟飞过，影子落在被子上，很快又消失了。我当时没有在意，现在想起来，觉得那个瞬间很好。没有原因，就是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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