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牙膏与琴声》

挤牙膏的时候,我发现管身已经瘪得不成样子了。拇指用力按下去,只挤出细细的一小条,白色的膏体勉强挂在刷毛上,像最后一点倔强。我盯着那截牙膏看了好一会儿,想起买它的时候还是春天,满管子鼓鼓囊囊的,捏一下能挤出长长一条。现在它快空了,却没有人告诉我它快空了,只是我自己在某个平常的早晨,忽然发现它已经撑不下去了。

很多事情都是这样。你一直用一直用,以为还有很多,等到某天手指按下去,才发现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而那些被消耗掉的部分,你甚至想不起来它们去了哪里,只记得无数次重复的动作,无数次你理所当然地把它拿起来,挤出一段,用完,放回去。它从来没有喊过疼,也没有提醒过你它快要见底了。

窗外忽然传来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是某个孩子在练习音阶。我停下刷牙的动作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那些音符像雨滴一样落下来,有的清脆,有的笨拙,弹错的地方会停下来,重新来过,再停下来,再重新来过。我想起小时候学琴,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练,手指在琴键上磨得发红,总以为只要够努力,就能弹出很好听的曲子。后来呢,后来我也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,只是学会了在某个清晨安静地听别人弹琴。

牙膏在嘴里泛起淡淡的薄荷味,凉凉的,有点辣。我刷着刷着,忽然觉得这管牙膏多像一些人啊。他们来了,饱满充盈地带着所有期待,把自己一点一点挤出来给你,清洁你的情绪,温柔你的生活。你享受他们的好,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甚至不会多看一眼那个日渐干瘪的牙膏管。直到有一天,你怎么挤都挤不出东西了,才发现它已经把自己给了你,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剩。

而那些没有被善待的真心,大概也是这样吧。它们不会大叫大嚷地告诉你“我快空了”,只是安静地瘪下去,瘪下去,最后变成你手里一截捏不动的空壳。你扔掉它的时候,甚至不会想太多,转身去拿新的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钢琴声还在继续,弹到一支我不认识的曲子,旋律淡淡的,像是秋天午后阳光穿过窗帘的样子。我吐掉嘴里的泡沫,想把这管牙膏再卷一卷,看看还能不能挤出点什么。卷到一半的时候,我停下来了。算了,让它休息吧。它已经做了它能做的一切,剩下的那一点点,留着也好。

我拧开水龙头,水流哗哗地冲走泡沫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恍惚,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牙膏沫。我擦掉它,把空了的牙膏管放进垃圾桶里。它躺在那里,瘪瘪的,安安静静的,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,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。

厨房里传来热水壶烧开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我打开橱柜,拿出一管新的牙膏,撕开包装,拧开盖子。它还是满的,鼓鼓的,带着崭新的薄荷香气。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,为那管被我用完的旧牙膏,也为所有不被看见的付出和告别。

但或许,这就是它们愿意的吧。就像那个练琴的孩子,一遍一遍弹错又重来,不是为了让谁听见,只是因为他想弹。就像那些真心付出的人,他们给的时候,也不是为了被善待,只是因为心里有,所以想给。

窗外的琴声停了,大概是练完了。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轻微的嗡鸣声。我拿起新牙膏,挤出一小段,开始刷牙。

本文为「与尘同栖」原创随笔,禁止未经授权的转载或搬运。

发布日期:
分类:随笔

发表评论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