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左耳先轻下来的那个夜晚》

刚发现耳机左耳声音变轻了。不是突然没声,是像有人悄悄把那一侧的世界关小了一格,旋律还在,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。我把右耳摘下,确认了一下,果然,左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像纱一样的响动。

深夜写日记,写到一半,笔尖刚划过“今天过得……”就停住了。不是因为没话说,是因为那阵从空调里吹出来的微凉的风正好掠过左脸,和左耳里变轻的声音撞在一起,让我忽然意识到:原来夜晚可以这样同时存在两种音量。一种是外界的,一种是自己的。

这只耳机陪我很久了,久到我已经忘记它刚来时左右两边一样饱满的样子。现在右耳还清楚,左耳却像累了,只想小声地哼。我没有立刻换掉它,反而把音量又调低了一点。有些事物不必对称,有些声音轻一点也没关系。我侧过脸,让风直接吹到颈侧,凉意像一层透明的绸子贴上来。空气里有一点点机器运转的味道,混着窗外若有若无的夜气,变成一种特别的安全感。那一刻我一点都不觉得孤单,只觉得房间很大,夜晚很深,而我刚好拥有一整片安静的领地。

以前我很怕一个人待着,怕安静会把心里的东西放大。现在却觉得,独处更像一种慢慢丰盈起来的过程。就像左耳轻了,右耳听得更清楚;世界的一部分退后,另一部分就会显影。日记本摊开在桌上,上一行还是晚饭吃了什么,下一行却不知该写谁。我盯着那半截句子发呆,忽然笑了。笔尖悬在半空,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我想起白天发生的好多小事:地铁里一个陌生人的微笑,路边新开的一朵月季,晚饭时汤有点咸。它们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却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一齐涌来,把心里填得满满的。原来不一定要写满才算数,有些日子只需要被轻轻记下。心事不必一次说完,半杯水、半页纸、半个夜晚,都够用。空调还在送风,我数得清风划过皮肤时的节奏,一下,两下,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。

我重新戴上耳机,左耳依然很轻,右耳依然明亮,像两个不同的我在同时听一首歌。我没有急着修好它。也许明天我会换一副新的,但今晚,我想就这样听着这种不平衡的、温柔的声响,把日记写完,或者写不下去就停在这里。毕竟有些夜晚不需要圆满,只需要被认真对待过。

风还在吹,左耳还在小声地响。我继续写我的日记,一行,又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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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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